瑞典20年追踪研究，揭示饮酒与颈动脉斑块“无显著关联”

真相究竟如何？如果一个人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始终保持着一份节制、有度的饮酒习惯，他的血管会给出怎样的答卷？

今年年初，瑞典于默奥大学的科学家在《Frontiers in Cardiovascular Medicine》（心血管医学前沿）期刊上发表了一项研究。

他们找到了1014名瑞典居民，这些人分别在40岁、50岁和60岁时都详细记录了自己的饮酒量。也就是说，研究者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个人从步入中年到迈入老年这二十年间的饮酒轨迹。

与此同时，在60岁这一年，所有人都接受了颈动脉超声检查，重点观察两个指标——颈动脉里有没有形成斑块，以及血管壁的内中膜厚度是否增加。

▎研究设计概览 图源@参考文献【1】

颈动脉内中膜厚度（cIMT）增厚是动脉血管壁内膜和中膜层发生的弥漫性、均匀性增厚，它是全身动脉硬化的早期标志，预示着未来心肌梗死和卒中风险增加。

颈动脉斑是动脉内膜下局灶性、隆起性的动脉粥样硬化病变，由脂质核心、纤维帽、炎性细胞及平滑肌细胞等构成，随着病变进展，斑块可增大引起管腔狭窄，更为危险的是不稳定斑块（薄纤维帽、大脂质核心）容易破裂，暴露组织因子并诱发血栓形成，从而直接导致血栓栓塞性脑梗死等急性心血管事件。

研究结果表明，在每周不超过100克纯酒精的范围内，长期保持低至中等的饮酒习惯，与60岁时的颈动脉斑块之间“无显著关联”。

一周喝半斤白酒，不用太担心

研究聚焦的是一类人群：“低至中度饮酒者”，他们的每周纯酒精摄入量在0到100克之间。

100克纯酒精是什么概念？按酒精质量计算，它大约相当于240毫升（约4.8两）52度白酒，或者5瓶500毫升、5%vol的啤酒（若啤酒为4%vol，则需约6瓶）。计算公式：酒精质量（克）=酒液体积（毫升）×酒精度数（%）×0.789（纯酒精密度）。

值得注意的是，研究还排除了完全不饮酒的人，以便更干净地观察“少量到中等量饮酒”到底和血管有没有关系。

结果如何？首先，这些瑞典人的饮酒量确实不高：男性平均每周37.5克纯酒精，女性只有19.2克。

按国内习惯换算，男性相当于每周饮用不到2瓶500毫升、5%vol的啤酒，或者不到2两的52度白酒；女性则更少，大约每周一瓶啤酒或者不到1两的52度白酒。

▎按性别分层的40、50、60岁平均饮酒量分布（克/周） 图源@参考文献【1】

到了60岁时，大约一半的人（49.6%）已经出现了颈动脉斑块。这在60岁的人群中并不意外，随着年龄增长，动脉出现一些斑块几乎是普遍现象。

关键的问题是：这些斑块的出现，跟过去20年的饮酒量有关系吗？

研究人员用了几种不同的统计方法去寻找关联。

首先，把每个参与者40、50、60岁三次报告的饮酒量取平均值，看作一个连续的变量，看看每周多喝1克酒精，会不会增加长斑块的概率。

结果显示，总人群的比值比是1.00（比值比如果大于1说明风险升高，小于1说明风险降低，等于1说明没有影响）。把男性和女性分开算，结果还是一样，男性是1.00，女性是0.99，都没有显著差异。

接着，研究人员把饮酒量分成几个档次：大于0到25克、25到50克、50到75克、75到100克每周。以最低档（大于0到25克）作为参照，其他几档的斑块风险与之相比，仍然没有显著差异。

图源@AI生成

除了斑块，研究还看了另一个指标：颈动脉内膜中膜厚度。

简单说就是血管壁的厚度，越厚说明血管老化越严重。在不考虑其他因素的时候，每周多喝1克酒精，厚度会有微弱的增加（0.016毫米），这个关联在统计上是显著的。

但是，一旦把吸烟、运动、饮食、血压、血脂、体重、糖尿病、心血管病家族史等因素加进模型里调整之后，那点微弱的关联就消失了。

这项研究的结论很清晰，但是它的适用范围也需要说清楚。

如果把目光转向饮酒习惯更普遍、饮酒量更高的人群，情况会不会不一样？

饮酒需适量

2023年，由英国牛津大学与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大学等单位合作完成的一项研究，发表于《Atherosclerosis》（动脉粥样硬化）期刊，团队在2013-2014年间对22384名参与者做了颈动脉超声检查，同时收集了他们的饮酒习惯和基因数据。

这两万多人中，男性的饮酒率是34%，女性只有2%，且男性平均每周饮酒量在各地差异很大，最高的地区达到427克（相当于每周喝掉近两斤52度白酒）。

超声检查的结果显示，男性平均颈动脉内中膜厚度是0.70毫米，女性是0.64毫米。接近40%的男性和26.5%的女性颈动脉上已经出现了斑块。

这两个结论与瑞典研究接近，但瑞典人群的饮酒量远低于中国。这已经暗示，相关病变的出现更多与年龄和基础风险有关，与饮酒量的关系并非简单线性相关。

研究者先采用传统观察法，把男性按照饮酒量分成几档，从完全不喝、偶尔喝、到每周140克以下、140-279克、280-419克、420克以上。

在排除了有心血管病史的人和曾经喝酒但已戒掉的人之后，分析结果显示：颈动脉内中膜厚度与饮酒量没有关系。

每周多喝280克酒精，内中膜厚度的变化只有0.001毫米，统计上完全不显著。

这一点和瑞典研究的结论一模一样：喝酒多少，不影响血管壁的厚度。

值得关注的是，相较于欧洲人，东亚人群中存在两种常见的酒精代谢基因变异，分别是ALDH2和ADH1B。

携带特定变异的人，喝酒后会出现脸红、心跳加快、恶心等不适反应，因此天生就喝得少，甚至完全不喝。

制图@好酒地理局

这些基因变异是在出生时就随机分配的，与一个人的社会经济地位、吸烟习惯、饮食结构等无关。

所以，通过比较携带不同基因型的人的健康差异，就能更干净地估计酒精本身的作用，而不受那些乱七八糟的混杂因素干扰。

基于此，研究者进一步利用孟德尔随机化方法，将两种基因（ALDH2和ADH1B）的多个组合与所在地区结合，把男性受试者划分为六个基因-地区类别，对应预测的平均饮酒量从每周仅4克跨越到255克，形成了六十倍的天然梯度。

这种设计相当于模拟了一个随机对照实验，不同基因型男性除了酒精代谢能力不同外，其他生活方式和背景因素均无显著差异。

分析结果显示，基因预测的每周酒精摄入量每增加280克，颈动脉内中膜厚度的变化仅为0.008毫米，统计上仍然完全不显著。

这与传统观察法的结论高度一致。无论用哪种方法，都未发现饮酒量与血管壁厚度之间存在有意义的关联，从而排除了混杂因素造成假阴性结果的可能，强化了“喝酒不影响颈动脉内中膜厚度”这一判断。

但在这个研究中，饮酒量与颈动脉斑块之间存在明确的剂量反应正相关关系。

▎饮酒与中国男性颈动脉斑块负荷升高存在相关性 图源@参考文献【2】

研究结果显示，在男性饮酒者中，每周酒精摄入量每增加280克，颈动脉斑块的发生风险升高42%（OR=1.42），斑块负担增加0.19毫米。

即便采用孟德尔随机化方法排除混杂因素，基因预测的饮酒量每增加280克/周，斑块负担仍显著增加0.09毫米。

为什么这个结论会与瑞典的研究有矛盾？这指向同一个事实：阈值。

在一定剂量下，酒精对斑块形成的影响微乎其微，检测不到；一旦超过某个剂量，斑块就开始加速堆积。

适量饮酒或许无害，但过量一定有害。

如果你已经有轻度的饮酒习惯，并且量不大、频率不高，那么你可以心安理得地保留这份生活乐趣。

正如2023年发表在《柳叶刀》子刊中的一篇文章所言：“偶尔小酌带来的生活品质的提升，似乎可以合理地被认为大于其潜在的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