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风土一杯酒，北纬28度的年味与酒香｜年味地理⑧

若从中华文明的历史来审视，它则是一条极具分量的文明轴线。

位于北纬28.02°的江西樟树吴城遗址，以3000多年前的青铜酒器与铸造青铜斝所用的石范，彻底改写了“商文化不过长江”的旧说。

先民铸造成套的酒器，在此缔造出“酒礼相合”的灿烂图景，千年酒香亦沿此线开始蔓延。

从赣江流域清香醇纯的特香酒，到武陵山脉绵甜爽口的酱香酒，再到川南盆地醇厚甘冽的浓香酒，杯中风味的流转，正是山川水土最直白的风味注解。

每至新春，这条纬线上万家灯火同明，杯盏齐举，跨越千里的风土、技艺与年俗，在酒香里相融共生，汇成独属于中国的团圆味道。

江湾里的川味浓香

我们打开世界地图时，便不难发现，全球在北纬28°线附近的地区大多是一片荒芜，大片土黄色的戈壁和沙漠充斥其间，唯有中国长江地区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从重庆往西，长江的江面收窄，两岸的丘陵开始向江心倾斜。

每至冬末春初，雾气都会从江面升起，把整座泸州城裹成一只温润的茧。

泸州位于川滇黔渝四省市交界处，地理坐标北纬28.87°，东经105.44°。站在管驿嘴码头北望，沱江碧绿，长江澄黄，交汇处泾渭分明，色泽待调。

▎泸州城位于长沱两江交汇的半岛上，除了城市西面与陆地相接，背枕忠山，其余三面皆为江水环绕。北部为沱江，东部与南部紧邻长江。图源@视觉中国

这里拥有西南山地典型的“枕山、环水、面屏”特征。城市背后为龙透关，关外连绵丘陵，正面朝向两江。《中国历史文化名城大辞典》有这样的描述：“北临沱江，南抵长江，犹如巨龙穿透两江，故名。”

宋人择此筑城，本为军事防御，却无意间为酿酒微生物选中了最理想的栖息地。

北纬28度的日照与降水在此达成平衡，四季无酷暑严冬，空气湿度常年契合酿酒微生物最活跃的区间。联合国粮农组织与教科文组织认定这里为“地球同纬度上最适合酿造优质纯正蒸馏酒的生态区”。

泸州的酒香，也刻在土壤的密码里。

长江冲积带来的弱酸性黄粘土，粘结成块后保水透气，筑成窖池，恰为窖泥中的微生物提供温床。

▎持续不间断使用450余年的1573国宝窖池群  图源@泸州老窖

明万历年间，泸州老窖技艺第六代传人舒承宗始建泥窖酿酒，开创人类利用土壤微生物发酵生香的酿造史。“千年老窖万年母糟”，浓香工艺的精髓自此定格。

从泸州逆长江而上约九十公里，便是宜宾。

金沙江与岷江在此汇合，长江至此始称“长江”，地理学家把这里称为“长江零公里”。

三江交汇带给宜宾的不仅是航运之便，更是一种独特的城市气质：开放、包容、善于融合。

宜宾地处四川盆地与云贵高原过渡带，地貌从平坝向山地攀升。七山一水二分田，海拔高差逾一千八百米，如此复杂的垂直地形在同一纬度实属罕见。

制图@好酒地理局

五粮液便诞生于此，它秉持多粮酿造工艺，选用高粱、大米、糯米、小麦、玉米五种粮食，汲取三江交汇处的优质水源，融合千年酿造技艺，酿出的酒香气浓郁、入口甘美，成为浓香型白酒的标杆。

川南的年，缺不了腊肉。腊八过后，家家户户灌香肠、腌腊肉——本地五花肉加花椒、辣椒、料酒、冰糖，用橘皮烟熏。青烟袅袅中，肉香与酒香交织，是最浓的年味儿。

除夕宴席，泸州人遵循“单碗”古俗。八仙桌上摆放九只碗，八只盛菜，一只专盛白酒。由“酒司令”恭请长者先饮一勺“剪彩”，再按尊卑次序传递酒碗，轮流饮用。酒令皆为喜庆语，输赢之间满是欢声笑语。

宜宾的年，是“请春酒”的礼仪盛宴，这份被列入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习俗，早已超越了宴饮本身，成为联结人心、传承礼仪的载体。

图源@AI生成

据宜宾《高县志》记载，宜宾人春节期间“互请春酒，从正月初一至十五，延续半月之久”。传统的“请春酒”要吃“三台”，第一台茶食迎客，第二台腊味配酒叙情，第三台正菜压轴祈福，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宜宾人的礼仪与温情。

川南的年俗，没有繁复的礼节，亲友围坐，举杯共饮，年的暖意，由此在酒香与礼仪中传递。

过渡地带的巴楚遗韵

沿北纬28度东进，越过川东丘陵，便是湖南常德，常德位于武陵山脉向洞庭湖平原部分的过渡带，北纬28度-31度之间。

沅水、澧水穿城而过，东濒洞庭湖的浩渺，西接武陵山的雄峻，形成了“七分山水三分田的丘原地貌。既有着山地的厚重，又带着水乡的灵动。

▎常德水系发达，河道众多，水域面积占城区35.5%。如此水文条件令常德连续18年坐稳湖南全省粮食产量之首。图为沅河穿流而过。图源@视觉中国

常德古称武陵。大多数人想起这里，脑子里是《桃花源记》里那条小溪，“溪水清浅，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

然而常德的酒史比《桃花源记》更早。先秦时期，此地已是巴楚文化交会地，“元月元日饮春酒”的习俗源远流长。腊月酿的酒封在瓮里，正月启封，酒液仍清，后劲却已养成。

五代时，武陵城里有家崔氏酒肆，生意好到有人写诗：“武陵城里崔家酒，地上应无天上有”。崔氏酒家的具体位置已不可考，但这句诗透露出条重要信息，彼时常德酿酒业已形成口碑。

宋代，此地酿有“白玉泉”，《武陵桃源酒》的酿法被收录于酒专著中。常德的酿酒史不是断代史，而是连绵千年的长叙事。

1952年，崔氏酒肆旧址附近，常德市酒厂成立。后省里决定研发一款“与茅台口感、品质相当”的接待用酒，任务交给武陵酒厂——理由有二：茅台镇位于贵州省仁怀市城西13千米处的赤水河东岸，处于北纬27°51′，与常德的纬度相近；湖南人“霸得蛮”的性子。

但武陵酒并不是茅台的复制品。

▎武陵酒9月9日投粮节  图源@武陵酒业

常德湿度低于茅台河谷，发酵节奏慢半拍。武陵人没有强行加速，而是顺着本地节拍：提前下沙，整粒泡酿，让高粱在温和环境里慢慢释放淀粉。最终成品保留了酱香骨架，却多一份幽雅细腻，如桃花源溪水清澈见底，余响潺潺。

在常德石门、桃源土家族聚居区，盛行“赶年”习俗。相传明代土司王彭翼南率兵远征，出征日恰逢除夕，为壮行提前过年。后世将此固化为民族大节，团年饭前不仅敬祖先，还要在屋外泼洒一圈酒水敬奉神灵。

这一“泼”，便成了土家年俗最硬核的酒礼。

常德人饮酒不讲排场。除夕夜，农家火塘烧旺，三五亲友围坐在旁，黑陶炖钵架在炭火上，腊肉炖笋干咕嘟作响，旁边放置一瓶武陵酒，斟满酒杯一饮而尽。

这场景与先秦时巴楚蛮的“春台席”何其相似，两千多年了，常德人还保持着古时豪爽的饮酒习惯。

寻源特香

北纬28度线自常德向东延伸，掠过岳阳，穿湖北境，沿赣江一路溯流而上，最终落在江西樟树这片土地上。

这座古称清江的赣中小城，虽非旅游热线，却是考古学家的关注点，筑卫城遗址出土的商代吴城遗址的成套青铜酒器，印证着这里早在远古便有酿酒印记，且已脱离家庭自酿，进入专业分工阶段。

从历史地理学的视角来看，樟树自古便是“吴头楚尾、粤户闽庭”的交通要道，赣江流域的商业往来均要在此进行，由此促进了酿酒技艺的交融。

此后的漫长岁月里，一种名为"清江土烧"的酿酒工艺在文献中频繁出现。南宋陆游在江西任职时，百姓赠他一坛土烧，他饮后题诗：“名酒来清江，嫩色如新鹅”。

明代宋应星著《天工开物》，将南方酿造技艺详细记录，其中“清江土烧”被列为典型案例。

▎樟树博物馆内展示的娄源隆酒坊  摄影@好酒地理局

清代，樟树酒业步入品牌化，娄德清从“万成酒店”学徒出师后，自创“娄源隆”字号，改进制曲与蒸馏工艺，产品行销江南。为防仿冒，他在酒坛贴四个“特”字，这便是“四特”品牌的起源。

米，是酿造四特酒的灵魂。

樟树属于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雨热同期，较长的水稻灌浆期，使得淀粉与糖分含量更高，米粒饱满清甜，成为酿酒绝佳原料。

最特别的是窖池——龙虎山出产的红褚条石，孔隙多，吸水性强，既不似泥窖完全密封，也不像酱酒石窖追求刚性。这是一种介于软硬之间的边界。

▎四特酒生产车间  摄影@好酒地理局

1988年，白酒泰斗周恒刚、沈怡方等齐聚樟树，经三天考察，认定四特酒香型独立于浓、清、酱之外，命名为“特香型”，并以二十八字概括其工艺：“整粒大米为原料，大曲面麸加酒糟，红褚条石垒酒窖，三型具备犹不靠”。

四特酒兼具浓香窖底味、清香芬芳与酱香焦煳韵，却不依附任何一种香型，如平行演化的独立物种，自成一派。

樟树的年俗，与酿酒文化深度绑定。除夕的“果杯酒”，是赣中年味的活化石，其源于添丁祈福的古老习俗，取“开花结果”之意。谁家添丁，次年春节必携自酿糯米酒入宗祠，宴请乡邻。

▎在常德的部分地区，家里有新生男丁的家庭，会把自己酿好的米酒带到祠堂，供大家品尝。图源@视觉中国

这场延续千年的民俗，分为斗鼓与斗酒两个环节，谁家的米酒被喝光最快，便意味着来年福气满满、人缘兴旺，主人家也会倍感荣光。可以说，“果杯酒”既联结着邻里情谊，也延续着樟树五千年的农耕记忆。

每一杯佳酿，都藏着一个地域的人文智慧；每一次举杯，都藏着一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它是年俗的底色，是中国人团圆与祈福的情感载体。

所谓年味，不过是好酒之人，恰好遇到了懂酒之人。而北纬28度最深的内涵，不在于酿出了多少名酒，而是让这里的人们，总有理由为彼此斟满。

岁岁年年，杯盏不停。

参考资料：

[1]曹雅倩.环境适应性视角下的泸州古城城址演变研究[D].西南交通大学,2020.

[2]吴生文.解码特香型白酒的独特生产工艺[J].酿酒科技,2020,(11):65-70.

[3]张军.论近代常德城市文化变迁及特点[D].湖南师范大学,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