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还有一个特别的人——#一百八一杯亮哥(下称“亮哥”)。
很难用一个标准标签去框定他,因为他不太像这个赛道里的人。黑发随手束起,扎成利落的丸子头,衣着简单,多半是一件卫衣或T恤,坐在桌前。镜头里的他十分松弛,带着点说不清的江湖气。
对于这位全网拥有超过350万粉丝的“头部博主”,很难只把他当作一个拍视频的人。
带着好奇,「#好酒地理局」与亮哥聊了聊。
他比想象中要高一些,还是一身卫衣,丸子头扎得随意。
“我对于好酒的判断有一个底线……”在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他用一种近乎直白的方式,讲述了他的“好酒”哲学。
不装
做白酒测评这件事,最开始跟热爱没有关系。
亮哥当过十几年程序员,后来转行做自媒体。做这行,首先要想的是商业变现。
他把互联网上的赛道捋了一遍。他发现变现天花板最高的两个,一个是汽车,一个是酒。汽车他不懂,酒至少还喝过。算来算去,酒是最合适的。
“这叫干中学,不是先热爱再干,是干了之后慢慢发现乐趣。做的时间长了,你会发现每一个行业都有自己的魅力。”
▎亮哥与好酒地理局对话 摄影@好酒地理局
团队慢慢组建起来,到现在一共也就三个人——两个八零后“老登”,一个零零后“小登”。两个八零后负责喝酒和内容核心,他们负责出镜、品酒、把控内容方向;零零后负责“网感”。
亮哥说,中年人做自媒体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网感,对互联网上新出的梗、新的表达方式反应迟钝,所以团队里必须有一个年轻人。
团队的工作节奏很紧,拍摄、剪辑、运营、商务,全部自己干,没有多余的人手。一个月休息不到八天,很多时候连着半个月不休息。
刚开始拍视频时,他们也写脚本,拆解热门结构,按照方法论一条条拍。
拍了几个月,发现不行。“所有人都这么拍,凭什么你能跑出来。”后来他们破釜沉舟,索性打破所有对于短视频的认知,把脚本扔了。
每次拍摄,酒摆在桌上,全部现场开箱。拧开之前,他对这瓶酒一无所知。开盖、倒酒、入口,然后把真实感受说出来。
制图@好酒地理局
镜头前的亮哥和生活中的他是两个人。只要录制灯亮起,他立刻进入另一种状态,情绪饱满,反应夸张。
酒是辣的,他就做出被辣到的表情;酒是甜的,他就露出意外的高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真的,只是平时不会这么夸张地表现出来。
有人把这叫作卖丑。他不介意。
他把自己的角色定位成粉丝的“电子宠物”,“做自媒体,你不需要维持一个完美的形象,你需要让人记住你。”
在成为白酒测评博主后,很多人说他天天喝酒,舒服得很。
但喝酒和品酒是两码事。喝酒图的是晕,顺口,放松;品酒不一样,拍视频前不能吃东西,橘子、饼干都不能碰,吃了嘴里有酸味或甜味,会影响对酒的感知。
这种苛刻跟专业品酒师差不多。品酒师不能用化妆品,不能吃辣,要保持感官最灵的舌头和鼻子。
他说他不专业,也没证,只是喝得多了,对比得多了。
事实上,他在背后下了很大功夫。他翻过首版白酒勾兑指南,查过西凤酒从1972年到2004年的乙酸乙酯比例。
这些知识他没在视频里讲。不是不能说,是没必要说。“消费者不需要知道这些。就像一台手机的处理器用了什么架构,用户不关心,用户只关心卡不卡、续航长不长。”
▎定位清晰、立场靠谱、数据稳健,亮哥的视频,仿佛天生就有一种让人有看下去的欲望。图源@抖音截图
他知道的东西,不需要全部说出来。他说出来的东西,要让别人听得懂。
这种思维方式跟他的程序员背景有关。编程讲究逻辑和结构,一个功能要拆解成若干步骤,每一步都要清晰。他把这套逻辑用在了白酒测评上。
一款酒好不好,他拆成三个维度:入口顺不顺,味道有没有层次,喝完舒不舒服。
在他的品评过程中,没有“醇厚”,没有“绵柔”,没有“回甘”。他用了谁都听得懂的说法——压舌面,挂舌头。“你喝一口牛奶,奶在舌苔上挂一层,你老能咂摸出那个味道,酒的回味悠长,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说到底,他做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装。
不装懂,所以不会在镜头前堆那些听起来高级、其实谁也听不明白的词;不装专业,所以敢承认自己不是品酒师,只是喝得多、对比得多;不装体面,所以被说“卖丑”也无所谓,该皱眉就皱眉,该咧嘴就咧嘴。
但恰恰是这种“不装”,反而让人觉得真。
他只是把一件本来就很简单的事,按最直接的方式讲出来,剩下的,让消费者自己判断。
顺毛捋
亮哥对消费者的理解,来自对行业的观察。
过去很多年,市场上出现过质低价高的产品,真假混卖的事也不少见。消费者被伤过,对酒先天带着一层戒备。
在他看来,这不是消费者的认知低。“人家不需要对酒有很高的认知,只需要每一分钱花得踏实,不出错,这是基本需求。”
传统媒体过去是下发式的——我做什么,你看什么。反倒是线上的垂类自媒体和电商账号,天天看评论、回私信、跟粉丝互动,消费者嘴里说什么、心里想什么,他们一清二楚。
图源@一百八一杯亮哥
亮哥的做法,是跟传统宣传方式反着来。
他在视频里开头就说:“今儿卖个杂牌酒。”主动承认自己不是名牌,甚至直接用“杂牌”这个词。
他会把逻辑说清楚:我们确实不是什么大厂,也没什么悠久历史,但杂牌不一定差,所有名牌都是从杂牌走过来的。“顺着消费者爱听的思维去说,人家才听得进去。连听都不愿意听,后面的一切都是白搭。”
他把这种沟通方式叫作“顺毛捋”。
不要教育消费者,不要摆出一副“我比你懂”的姿态。“消费者就像一个叛逆期的孩子,你越说你想说的,他越对着干,你顺着他的痛点说,他反而愿意听。”
很多人会把这种表达理解成技巧,或者一种更聪明的卖货方式。
但在亮哥这里,它更像是一种长期形成的直觉。他没有用“说服”这个词,更多时候,他只是把自己放在一个更靠后的位子。
这种沟通方式背后,是他对好酒的一套判断标准。
“不用多说,茅台、五粮液,大家都知道。喝这种酒的人,喝的不仅仅是酒,更是心理上的宽慰、社交上的安全感。你带着两瓶好酒去见未来的岳父,这叫懂事。这种酒的价值不只是酒本身,它还有社交价值。”
“没有品牌,或者品牌不大。喝起来顺口,不贵,天天喝也不心疼。这种酒是给老百姓日常喝的。它只需要做到一件事——喝着舒服。”
这是他自己最喜欢的。“这种酒可能不是面面俱到,但在某一个方面做到了别人没有的东西。它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性格。你可能不喜欢,但喜欢的人会特别喜欢。”
他把三种好酒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好不好的,最终还是看个人。酒这个东西,没有客观标准。你觉得好,那就是好。”
这套标准,是他从跟粉丝的互动里慢慢磨出来的。亮哥的粉丝主要集中在31到40岁,男性占98%以上,地域上以山东、河南、河北最多。这正是白酒消费的主力人群。
而对所谓“年轻人不喝白酒”的说法,他不太认同。“年轻人不是不喝,只是他们的场景和口味还没到那个阶段。”
而现阶段能做的,就是以大众都能明白的方式,把一瓶酒说出来。
一记直拳
亮哥拍过一条广告。
对方是一个全国知名的白酒品牌,做了很多年,历史深厚。按照传统酒企的思路,品牌方希望宣传某句有历史感的口号,有文化底蕴,用了很多年。
但亮哥觉得这样不行,消费者不爱看。
他给品牌方提了一个方案。他说这款酒喝起来就是猛,就是辣。但这种辣像抽烟一样,有击喉感,老烟民就爱这个劲。
品牌方一开始接受不了——你怎么能说我的酒烈呢。
在酒厂的认知里,烈是缺点,不是优点。他们说我们的酒叫凌冽,叫爽口感,不叫烈。亮哥说行,那就叫凌冽。但他坚持一个核心点:要把这种“有劲”的感觉讲出来。
摄影@好酒地理局
最后拍出来的视频,播放量比他预期的高出一大截。这件事让他意识到,酒厂不是不想改变,是不敢改变。
“但在互联网时代,不变可能更危险。”亮哥认为,消费者每天都在刷短视频,每天都在接触新的表达方式。你还在用二十年前的语言跟他们说话,他们转身就走了。
他提出一个建议:酒厂要找到自己最直观的特点。
亮哥曾经做过一期新疆酒的地方酒测评,他喝了一口,说那个酒喝起来就像在吃新疆水果一样,很甜。就这一句话,那款酒的动销就带起来了。
亮哥觉得,酒厂老板应该多刷抖音,去看现在的人在关心什么、用什么方式说话。
但他很快发现,问题不只是“怎么说”,更是“怎么做”。当表达开始贴近真实体验,产品本身也必须接受同样的检验。他认为,酒厂应该把产品当成互联网产品来做,上线之后看数据,看反馈,再优化。
与他合作的“齿轮纪年”就是按照这个思路做的。
制图@好酒地理局
最开始,齿轮纪年只有一款产品,叫“3年前”。这是一款没有品牌知名度的口粮酒,主打多粮浓香风格,喝起来顺口、甜、好入口,价格不贵。
亮哥在视频里测评这款酒时,用的正是他标志性的方式——现场开箱、真实感受、大白话描述。没想到,这款酒在粉丝中反响不错。
产品上架后,他与齿轮纪年创始人费放映开始看数据、看评论。用户说这酒喝着不错,但有人想要度数高一点的,有人想要度数低一点的。有人觉得小瓶方便,有人想要大瓶存着慢慢喝。
制图@好酒地理局
于是齿轮纪年出了高度版、低度版、大瓶版、小瓶版。
再后来,他们又出了“5年前”。同样,根据用户反馈,推出了中度版、高度版、低度版。甚至连1.25升的大瓶装,也是因为用户说“想要更大瓶的”才推出的。
亮哥和费放映都承认,在推出38度和52度之前,他们也不知道哪个会更受欢迎。有人觉得年轻人不爱喝高度酒,但他们不信这个判断。他们做了一件事:两个度数都做出来,上架卖一段时间,看数据说话。
费放映把这种做法叫作“摸着石头过河”。不知道消费者要什么,那就把几种可能都摆出来,让市场自己选。消费者买哪个、不买哪个、在评论区说什么,这些反馈就是下一款产品的依据。
诚然,这种迭代速度在传统酒厂是不可想象的。传统酒厂开发一款新品,从立项到上市,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而齿轮纪年几个月就能出一款。
▎齿轮纪年推出的“5年前”产品 图源@齿轮纪年
“这不是因为他们厉害,是因为他们没有包袱。”没有历史包袱,没有渠道包袱,没有品牌包袱。
在白酒的潜在市场里,真正能喝得明白的用户不会超过20%。但这不到两成的人,在评论区里提的问题有时会非常刁钻。
亮哥说,他只做一件事:专注于做自己,吸引那些能被自己吸引来的人,不需要过多解释。
他偶尔会想,如果有一天不做了,会怎样。账号有生命周期,观众会疲劳,平台会变化,这些都是不可控的。
他能控制的是,在还做的时候,把每一期视频拍好,把每一款酒说清楚,不让信任他的人失望。
“写代码的时候,你对机器负责。机器不会骗你,你写对了它就运行,写错了它就报错。做白酒测评,你对人负责。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都要讲逻辑。把逻辑理清楚了,事情就好办了。”
他把自己的账号比作星星之火。除了挣钱,他希望能对行业有一点启蒙作用——让酒厂看到,原来广告可以这么拍,原来消费者愿意听这样的话,原来一个“杂牌酒”也可以靠真诚赢得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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