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好酒地理局首席研究员 魏琳


2026年伊始,一股久违的春风悄然吹向酿酒行业。


2月14日,工信部等三部门联合印发《酿酒产业提质升级指导意见(2026-2030年)》,围绕7大方面提出21项重点任务,明确“百亿园区、千亿集群、万亿产业”目标。


这是“十五五”开局之年,国家宏观层面为未来五年酿酒产业发展绘制出的一幅清晰路线图。


而此前数月,工信部已发布文件,首次将酿酒与丝绸、茶叶、瓷器、中药并列,正式赋予其“历史经典产业”身份。


前后两份文件的密集出台,在肯定酿酒产业历史地位与产业价值的同时,也引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反差。


刚刚过去的2025年,对酒业而言并不算一个好年份。消费趋冷,库存高企,股市动荡,加上飞天茅台等高端白酒的价格波动,让疲软、失速等诸多负面评价一度笼罩在行业上空。


在这样一个特殊时刻,国家为何要密集出台文件,明确提出“万亿产业”目标?


摄影@好酒地理局


另一组数据或许给出了答案。


2024年,丝绸行业规上企业总营收为765.85亿元。茶叶、瓷器和中药虽坐拥万亿级全产业链规模,但10万家茶企年销售额超20亿元的只有4家,陶瓷行业过百亿者仅1家。


中药行业尽管拥有超过10家百亿企业,但71家上市公司2024年合计营收3525.69亿元,净利润只有282.85亿元。


而同期,酿酒行业总营收1.1万亿元,其中白酒板块销售收入7963.84亿元,利润2508.65亿元。在销售排名前20位的白酒企业中,百亿级有11家,两百亿以上有8家,茅台更是以超千亿级的庞大体量,撑起了行业约五分之一的营收


即便是在“疲软失速”的2025年,酿酒行业仍然创造了超过8200亿元的总营收,白酒行业也以5724亿元销售收入和1884元利润总额,成为近万亿酿酒产业中的绝对主力。


这也引发了一个值得探究的现象:同样是曾长期依靠口传心授延续的传统技艺,为什么白酒行业会长成一度拥有近万亿产值、十多家百亿级企业的“风味帝国”?


在现代化产业进程中,白酒行业究竟是如何被重新塑造的?


而这一切,要从70年前的那张蓝图说起。



“向现代科学进军”


1956年的春天,很多影响中国命运走向的重要决策都在新生孕育之中。


这年三月,北京西郊宾馆热闹非凡,激烈的学术探讨此起彼伏。数百位国内顶尖科技专家齐聚于此,连同18位苏联专家每日吃住在一起,废寝忘食地进行着一场智慧风暴。


彼时他们正肩负着一个史无前例的重任。


新中国成立初期百业待兴,随着大规模建设全面铺开,对科学技术的需求极为迫切。加之国际环境仍然严峻,提升科技实力、增强国防力量成为当务之急。


年初,周恩来总理在全国知识分子问题会议上发出“向现代科学进军”的号召,并下达制定1956至1976年科学发展远景计划的重要任务。新中国科技事业的伟大征程,由此拉开帷幕。


数月后,一份凝聚中国科学界集体智慧的《1956-1967年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纲要(修正草案)》正式诞生,成为新中国科研体系建设的第一张蓝图。


《1956-1967年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纲要(修正草案)通俗讲话》 图源@中国科学家博物馆


作为我国首个国家级科技发展纲领性文件,这份“十二年科技规划”从13个方面提出了57项重大科学技术任务,涉及616个科研课题,其中不乏原子能、半导体、电子计算机、火箭乃至人造地球卫星等尖端科技。


而就在这份写满国之重器的科研规划里,也出现了酿酒行业的身影


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国民经济面临从战时经济向计划经济的过渡。如何将民国时期已经形成的知名土产和商业字号纳入国家品牌,成为经济建设的一个重要问题。


彼时轻重工业体系尚在起步,白酒虽非支柱产业,但具有投资小、见效快等优势,部分名酒还是国家的重要创汇产品,因此在国民经济中占据特殊地位。


茅台早期宣传画中,一吨茅台酒可以换回40吨钢材、32吨汽油、24吨化肥和700辆自行车。图源@茅台时空


1950年至1952年间,中央政府相继颁布《全国税政实施要则》《专卖事业暂行条例》等法规,烟酒产业被列为国有独家专营的重点领域。


这一时期,原本分散于各地的私人酿酒作坊,经过国有化改造和公私合营,逐步整合形成一批初具规模的地方国营酒厂。一些名酒也由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政策支持和资金投入,在20世纪50年代依靠国家财政拨款完成了早期扩建,为日后的规模化发展奠定基础。


由于酒属于传统特产食品,在财政、外交和民生方面长期承担着特殊使命,各级政府对酿酒行业的科学研究也给予了充分重视。


1956年国家科委在制定“十二年科技规划”时,专门列入了“总结提高民族传统特产食品”的任务,贵州茅台酒、山西杏花村汾酒、四川泸州老窖大曲酒和浙江绍兴黄酒等名酒研究均位列其中


另一方面,面对当时粮食资源短缺的困难,如何在保证风味的前提下,用更少的粮食酿出更多酒,也成为白酒科研亟待解决的重要课题。


图源@千图网


除了探索可替代的酿酒原料外,以“酒精改制白酒”为代表的新法白酒,也在这一时期逐步登上历史舞台,并成为主导白酒行业近半个世纪的技术变革方向。


在这两大科研命题的共同推动下,酿酒行业开始驶入一条前所未有的发展轨道。


一个依靠口传心授延续了上千年的古老行当,就这样与“两弹一星”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并由此走上一条“向现代科学进军”之路。



新法白酒诞生记


1949年,全国白酒产量10.8万吨,换算成500毫升一瓶,大约是2.1亿瓶。以当时4亿人口计算,平均两个人一年可以喝到一瓶白酒。


这就是新中国白酒行业的起点。


制图@好酒地理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产量都是困扰白酒产业进程的那双无形之手。特别是在物资紧缺的年代,无数酒厂因为缺粮而停产。如何平衡产量和质量,也构成了新中国成立初期白酒行业发展的两大主线,并深刻影响了半个多世纪后的产业格局


新法白酒,就是在当时特殊的背景下应运而生的。


尽管新法白酒的诞生,面临着增产降耗的客观需求,但并不能简单等同于应对粮食紧缺的“权宜之计”。事实上,我国对酿酒新法的探索,远比“十二年科技规划”问世更早。


成立于1922年的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是我国发酵研究的萌芽地。早在20世纪30年代,以麸曲代替大曲便是黄海社的一项重要课题。


这里,曾是点燃中国现代化学工业火种的地方——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摄影@好酒地理局


1932年,时任社长孙学悟回到家乡威海,看到当地酒厂出酒率低,粮食浪费严重,便将改良酿酒工艺的课题,交给了刚刚加入黄海社的方心芳。


这位后来成长为我国现代工业微生物学奠基人的年轻人,通过研究发现:传统酒法对原料利用率过低,根源在于大曲中的有用微生物活性不足。改用糖化力强的米曲霉和发酵力强的酵母菌做成麸皮曲,再加入酒母替代大曲,便可显著提高出酒率


这项科研成果随后在威海酿酒厂落地实践。在此基础上,被誉为“试点之师”的烟台试点于1955年启动,中国白酒试点大幕由此拉开。


制图@好酒地理局


几乎同一时期,以麸曲试制白酒的工艺革新,在东北三省也悄然兴起。彼时引领这股革新浪潮的核心人物,是从东北走出来的酒业一代宗师周恒刚。


1953年,周恒刚奉命调入原轻工业部食品工业局任工程师。此后的近半个世纪,他将成为白酒现代史上一场史诗级科研蜕变的关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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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期的周恒刚 摄影@好酒地理局


而这场蜕变的催化节点,正是1956年。


随着“酒精改制白酒”在这一年被写入“十二年科技规划”,针对新法白酒的探索愈发蓬勃。金陵试点、涿县试点、凌川试点、金县试点等一系列白酒试点如雨后春笋般在全国铺开,白酒工艺改革由此迎来了一场由国家主导、大师引领的现代科技大攻关。


彼时的革新大致围绕三个方向:


一是充分利用工农业副产物,比如麸曲白酒就是利用小麦磨取面粉后的麦麸,将大曲中的酿酒微生物分离纯化,接种到以麸皮为原料的培养物上。制成的麸曲糖化发酵效率更高,淀粉利用率可提高20%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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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好酒地理局


二是开辟酿酒新原料,以高产的薯类和橡子、葛根等野生作物代替粮食酿酒。“地瓜烧”就是这一阶段的产物,后期随着粮食紧缺问题缓解,这类替代性产物逐步退出历史舞台。


三是先用薯类或玉米生产出高纯度的食用酒精,再与固态发酵酒醅串蒸,或将食用酒精直接与固态法白酒按一定比例调配。白酒泰斗周恒刚曾将其总结为“液态除杂、固态增香、固液勾兑”新工艺路线。


简单来说,就是将白酒中的共性物质乙醇,用现代化的酒精技术生产,而白酒中的主要风味物质,则保留传统工艺。


通过固液结合制成的新法白酒,不仅大大节省酿酒用粮,还具有香味丰满、酒体纯净、加冰加水都不易浑浊等优势,这也是“十二年科技规划”的重要科研成果之一。


固液结合白酒是白酒行业在科技发展过程中的产物,也是我国现阶段白酒产品的主力军。图源@千图网


目前国际上流行的蒸馏酒,无论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金酒、朗姆酒,或是产销量巨大的韩国烧酒或日本烧酎,无一不是以高纯度食用酒精作为基本制酒原料。


换言之,新法白酒在技术路径上,与国际蒸馏酒的主流方向是一致的,这也为中国白酒与国际接轨、走向全球市场,埋下一个重要的技术伏笔。


及至20世纪末,新法白酒产量已占到白酒总产量的70%,实现了白酒生产的基本现代化。不过,这条现代化之路走得并不轻松。


由于社会上曾出现过“三精一水”等粗制滥造或甲醇冒用酒精的不法现象,导致大众层面对食用酒精存在误解,“酒精勾兑”在此后数十年里被反复污名化。新法白酒作为直接受害者,也如同戴上了一副隐形的脚镣。


客观来说,新法白酒的探索作为白酒科学之路上的重要一程,不仅让这个古老行业在粮食短缺的年代里存活延续,也为中国白酒的产业化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座。


在这个基座之上,白酒现代化进程中的另一条主线也在悄然生发,并最终书写了中国白酒的产业高度。



一场长达数十年的品质竞赛


当新法白酒正在探索如何多快好省时,另一场由国家力量推动的白酒现代化改革,却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1955年,刚刚完成三房合并的茅台酒厂,交出了史上最高的产量成绩单,全年产酒208吨,人均产酒近3吨。然而,彼时主政茅台的首任厂长张兴忠,却在次年被降为副厂长,不久后调离茅台。


导致这位兢兢业业的厂长被撤职的主要原因,恰恰是他响应了时代的号召,让茅台改变传统工艺,降粮耗,多出酒。


20世纪50年代,茅台制酒师用烧地灶上的木甑烤酒。图源@贵州茅台


在那个“产量优先”的年代,张兴忠做对了所有事。但在茅台,有一件事比产量更重要。


1956年,遵义地委的一纸发文道出了问题实质:“前接省委通知中央电示,茅台已正式列入世界四大名酒之一。因此县委对保证茅台的质量问题,必须当政治任务来完成。”


在这之前的1952年,新中国的第一届全国评酒会评选出了八种“国家名酒”,白酒占据四席,包括茅台、汾酒、泸州老窖和西凤。彼时刚刚完成国有化改造的名酒厂们,或许还没有意识到,这场评比将开启一场长达数十年的品质竞赛。


此后直至1989年的三十多年间,白酒行业先后诞生17个“国家名酒”和53个“国家优质酒”,构建了中国酒业独特的名酒格局。如今白酒行业排名前20的酒企中,绝大多数都拥有名酒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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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好酒地理局


茅台、汾酒和泸州老窖则连续五届蝉联“国家名酒”,成为酱香、清香和浓香的品质标杆。


当年上名酒等于中状元一样的。”原洋河酒厂厂长、已故著名白酒专家梁邦昌曾回忆说,“上了名酒以后,粮食安排、物资贷款、技术改造资金,很多关键的政策都非常优惠,评不上名酒就没有。”


正是这样一场以国家力量推动的名酒评比,为白酒行业在“产量优先”的时代大潮中,划定出一条以品质为通行证的跃升路径。


1955年11月,原地方工业部主持召开第一届全国酿酒会议。会上在全力推广烟台试点经验,号召“全国节约粮食12万吨,保证第一个五年计划顺利完成”的同时,也作出一项针对国家名酒的专门决议:恢复传统工艺,维持原来原料、用量及时间,以保证质量


▎1952年,第一届全国评酒会获奖名单图源@北纬28度的浓香


但恢复传统,并不意味着故步自封。随着“总结提高民族传统特产食品”在1956年被写入“十二年科技规划”,名酒厂们也迈出了现代科学进程的关键第一步。


茅台集团原董事长季克良曾在《茅台酒酿造技艺原理与实践》一书中回顾,当年总结提高茅台酒传统特色食品的课题,还被轻工业部列为“中苏合作”重大科研项目。


也是在这一年,茅台花费了7500元购置了基本的实验仪器和用品,筹建起历史上第一间化验室,留下建厂以来最早的科研记录。


以此为先声,对白酒行业影响深远的三大名白酒试点,随之拉开帷幕。


1957年,原中央食品工业部制酒局(1958年食品工业部与轻工业部合并为轻工业部)特嘱四川省糖酒研究室等16家单位,共同组成“泸州老窖大曲酒操作法总结工作委员会”,并派出陈茂椿、熊子书等专家带队进驻泸州老窖,对其酿造工艺进行全面查定总结,史称“泸州老窖试点”。


图源@泸州老窖


此次试点编写了新中国第一部白酒工艺专著《泸州老窖大曲酒》,为浓香型白酒的工艺规范奠定基石。


随后在1959年,轻工业部牵头成立茅台酒酿造工艺总结组,以熊子书为代表的轻工业部技术专家,与贵州省轻工科研所、茅台酒厂科研人员一起,首次对茅台酒生产工艺进行了全面的科学总结。


业界更为熟知的1964-1966年“茅台两期试点”,则由周恒刚主持。正是在这次试点基础上,茅台酒“酱香、窖底、醇甜”三种典型体及酱香型酒的命名正式被确立,为后来的国家名酒评比提供了较为科学规范的依据。


而同期进行的汾酒试点也取得重大突破。在酒业泰斗秦含章的领衔下,试点组围绕汾酒的工艺进行了200多个项目的研究,通过3000多次试验和2万多个数据,最终确定了汾酒的主体香为乙酸乙酯,清香型白酒的科学框架由此确立


汾酒试点工作人员合影,左起中排六为时任汾酒厂厂长秦斌,七为白酒泰斗秦含章,五为白酒专家熊子书。图源@汾酒集团


至此,白酒酱、浓、清三大香型都取得了重要的科研突破,进而叩开了白酒质量分型和标准化的科学大门,香型的划分也由此肇始。


但名酒试点对行业的影响还不止于此。正如“十二年科技规划”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推动了多少科研课题取得成果,更在于实施过程中逐步构建起的现代科学技术体系,名酒试点的意义同样如此。


在这样一场史诗级的科研蜕变中,包括方心芳、朱宝镛、秦含章、周恒刚、陈茂椿、熊子书等一大批科学巨匠曾躬耕其中。他们在推动这个古老产业不断迈向科学化的同时,也为酒业培养了大量掌握现代科学方法的技术火种。


彼时参与试点的科研人员,后来大多都成了酿酒界的中流砥柱。季克良,便是其中的代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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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台试点合影:一排右四为周恒刚,三排左四为季克良。图源@贵州茅台


“茅台两期试点”启动的那年,也是青年季克良初到茅台的头一年。以此为起点,日后他一步步成长为茅台的灵魂人物,带领其完成从传统名品到世界顶级名酒的价值跃升,也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职业生涯,将“科学酿造”四个字深深植入茅台的基因。


这场持续数十年的科研接力,最终凝结为一套独特的产业逻辑。


如果说,新法白酒为行业奠定了坚实的基座,那么以名酒为落点,举国家之力推动的这场产业科学塑造,则让白酒在众多千年传承的传统产业中,独独长出了令人艳羡的产业高度。


这一切的实现,离不开七十年前的那张科技蓝图。而如今,这套逻辑正在面临新的时代检验。



一个新的时代命题


作为长期左右白酒行业发展的无形之手,如何多出酒、出好酒,不仅是计划经济时代决定企业命运的关键指标,在市场经济大潮下,也曾是衡量企业竞争实力的试金石。


白酒行业曾涌现出的四代霸主,无一不是以产能突破获得了入场券。


泸州老窖作为“浓香鼻祖”,也是行业最早制定工艺标准的先行者。早在1959年,泸州老窖试点成果便被编写为新中国第一本酿酒教科书,之后又开办数十期酿酒培训班,被誉为白酒行业的“黄埔军校”。


▎作为新中国第一本酿酒教科书《泸州老窖大曲酒》首次将传统浓香型酿造技艺上升到科学规范层面,推动了中国白酒从手工作坊向规模化、标准化生产转型。图源@泸州老窖


技术成熟和工艺标准化,也带来产量的稳步提升。1978年,泸州老窖年产1.6万吨,同年茅台、汾酒和五粮液产能均在千吨上下。技术和规模双重优势,让泸州老窖荣登第一代霸主。


汾酒的崛起,则有赖于改革开放后商品经济的发展和产能扩张。清香型的工艺优势,在追求效率的年代被放大到极致。


1985年,汾酒以1.15万吨产能成为全国最大的白酒生产基地。彼时新华社曾盛赞其“四最”:出口量最大、名酒率最高、成本最低、得奖最多,“汾老大”的名号不胫而走。


五粮液则在20世纪90年代掀起第三波浪潮。1988年名酒价格放开后,五粮液逆势提价,完成了品牌高端化的关键一跃。而其贯穿整个90年代的持续扩产,至2002年已拥有20万吨的庞大产能。


图源@501白酒文化圣地


为了消化巨量产能,五粮液在1994年开创了OEM模式和大商制,让产能优势迅速转化为市场优势,进而完成全国化布局,“中国白酒大王”的地位亦由此确立。


诸多名酒中,茅台的成长格外特殊。早在1958年,最高领导人便做出“万吨茅台”的指示。此后,从国家轻工业部到贵州省,都为茅台酒的增产倾注了大量心力,但直到2003年茅台产量才突破万吨。


受限于产能瓶颈,尽管茅台一直享有很高的品牌美誉度,市场表现却远不及其他霸主风头强劲。直到破万吨后,茅台产能增长提速,前期积累的品牌势能厚积薄发,很快便展现出一骑绝尘的行业统治力。


四代霸主的变迁,也折射出行业产能扩张的完整轨迹。在名酒扩产的带动下,“吨位决定地位”一度成为行业信条。2004年至2016年,白酒产量从311.7万千升一路攀升至1358.4万千升的历史峰值。


制图@好酒地理局


由于产能增长过快,2005年国家发改委曾将白酒生产线列入《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限制类名单。这意味着,彼时产能扩张已不再是国家鼓励的方向。


另一方面,物质的极大充裕,也让消费市场从增量时代转入存量博弈,乃至缩量竞争,白酒行业逐步进入低增速时代。


多方影响下,白酒产量自2016年之后掉头向下,2025年已回落至354.9万千升,接近2005年水平。质疑声随之而来:白酒,是不是不行了?


摄影@好酒地理局


但正如文章开头所说,就在2025年底,工信部正式赋予酒业“历史经典产业”身份。随后三部门联合发文,明确酿酒产业“百亿园区、千亿集群、万亿产业”目标。


这一政策定调,在充分肯定白酒产业价值和向好前景的同时,也标志着酒业发展的逻辑发生了根本改变。


回望七十年前,“酒精改制白酒”被写入“十二年科技规划”时,增产曾是时代赋予酒业的重要使命。如今,这一任务早已圆满完成,还造就了近万亿白酒产业和十余家百亿酒企。


当新的时代到来,白酒行业也迎来了新的使命。


根据规划,到2028年我国将培育形成3个以上千亿级传统优势酒产区,10个以上百亿级特色酿酒产业园区。在传统格局之外,特色将成为酿酒产业升级的新增长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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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好酒地理局


与此同时,未来五年的新产业蓝图也逐渐清晰。


正如《指导意见》中列出的七项重点任务,从原料基地到智能酿造,从结构调整到绿色转型,从跨界融合到文化出海,再到人才与标准体系的完善,其实都汇成了同一个方向,即——从规模扩张转向价值提升


这并非一朝一夕的转变。


从七十年前“产量优先”的时代命题,到2005年被列入限制类产业,再到2025年“历史经典产业”身份的确立,白酒行业走过了一个完整的周期。


如今,产量这双无形之手正在悄然松开,取而代之的是科技、文化和绿色。


这个拥有近千年传承的古老行业,曾经在物资短缺的年代展现出极强的产业韧性,在市场经济大潮中完成规模化扩张,现在又站在了新的转折点上。不变的是,白酒行业始终与国家进程紧密交织。


而这场始于1956年的变革,也远未结束。它正在迎来新的一程。




参考文献:

[1]蒲雅杰,胡珉琦.700人,5个月,1张“蓝图”——1956年“十二年科技规划”如何诞生[N]. 中国科学报,2025.

[2]郭子健.名产与国家:新中国成立初期茅台酒的重塑与再造(1949-1956)[J].史林,2024.

[3]钟国辉.1956-1967年科学技术远景规划与中国白酒现代化[M].天津:天津出版传媒集团,2015.

[4]季克良.茅台酒酿造技艺原理与实践[M].北京: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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