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迁，不止项羽

4月18日，宿迁奥体中心的夜空下，演员何润东以“西楚霸王”造型乘坐战车绕场巡游，全场为之沸腾。宿迁队当晚也以二比零战胜了南京队，顺利拿下“开门红”。

2012年，何润东在《楚汉传奇》中饰演项羽，其硬朗的外形和精彩的演技令人印象深刻。

不曾想，这一荧幕经典形象在十四年后会再度成为话题的焦点，让已经51岁的何润东在30天内抖音涨粉近200万。

眼见热度不断攀升，宿迁文旅当即决定邀请“霸王回家”，于是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赛后接受采访，何润东感动地说：“看到那套铠甲时，我都眼泛泪光了！它就像我的老伙伴，陪我度过了大半年的时光，没想到14年后还能再穿上它。”

铠甲和好伙伴重逢了。但项羽和故乡，从来就不曾真正分别。

图源@梦之蓝社区

梧桐巷里

或许是项羽的一生太过荡气回肠，“破釜沉舟”“巨鹿鏖兵”“鸿门设宴”，这些浓烈的故事为他镀上了一层传奇色彩，以至于人们几乎忘记了，他也曾有过童年，有过故乡。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下相，即今日宿迁。《史记·项羽本纪》的开篇，让项羽和宿迁紧紧绑定在一起。

在《史记》体例中，帝王入本纪，诸侯入世家，其余入列传。项羽以非帝王之身而被写入本纪，司马迁给出的理由是：“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

▎在《史记》中，项羽是唯一一位非帝王身份却列入“本纪”的人物。图源@视觉中国

这份评价，奠定了项羽在中国正史中的独特地位。

项羽出身的项氏家族，是世代为楚将的淮北名门。《史记》记载：“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明万历《宿迁县志·古迹志》载：“项羽里，在旧治北一里梧桐巷。”楚人崇凤，凤栖梧桐，梧桐在楚文化中就被视为灵木，是高洁风骨与王者之气的象征。据说，项氏家族曾广植梧桐，梧桐巷因此得名。

公元前232年，项羽出生。将门的风骨、亡国的仇怨，是项羽从记事起就刻在骨血里的东西。年少时，他在吴中遇见过秦始皇的车驾，围观者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有他脱口说了一句：“彼可取而代也。”

叔父项梁急忙捂住他的嘴。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已经藏不住了。

▎“霸王举鼎”是项羽最具代表性的典故之一，也是刻在国人记忆里的经典画面。图源@视觉中国

《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力能扛鼎，才气过人”，清代学者李晚芳亦盛赞“羽之神勇，千古无二”。这份名传千古的英雄意气，根脉始终深植于生养他的故乡下相。

就连他与虞姬缘分的起点，也与宿迁深度绑定。

明清以来的《淮安府志》《沭阳县志》记载，虞姬为沭阳颜集人。沭阳今为宿迁市下辖县，两地同属淮泗文化圈。

清代诗人袁枚在沭阳任知县期间，曾瞻仰过虞姬庙，并写下“为欠虞姬一首诗，白头重到古灵祠。三军已散佳人在，六国空亡烈女谁？”

▎项王故里景区里的“项王手植槐” 图源@视觉中国

在项王故里景区内，留存着一棵很老的槐树，当地人说，这是项羽离家时亲手种下的。

假如传闻为真，少年项羽从梧桐巷出发的时候，大概十六岁。槐者，怀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或许还不懂什么叫乡愁，他只是觉得应该种点什么，让家里人知道他会回来。

杯中山河

项羽好酒。

这件事《史记》里虽没有明写，但“蛛丝马迹”却不少。

巨鹿之战前，他破釜沉舟，持三日粮，与士卒同饮；鸿门宴上，他与刘邦对饮，樊哙闯帐，他赐酒赐彘（zhì）肩；垓下被围，四面楚歌，他夜饮帐中，唱“力拔山兮气盖世”……

他生命里每一个重大时刻，杯中都盛着酒。巧的是，宿迁本身就是一个注定要产好酒的地方。

这里田畴平旷，水土丰饶，是江苏省重要的农业主产区，被称为“江苏大粮仓”。“三河两湖一湿地”的特质，和东南季风带来的暖湿气流，塑造了宿迁柔情灵秀的另一面。

▎“三河两湖一湿地”的特质，和东南季风带来的暖湿气流，塑造了宿迁灵秀、柔情的另一面。制图@好酒地理局

考古队曾在双沟挖出过1800万年前的“醉猿”化石，又在洋河一带发现了秦汉时期的酿酒作坊遗址。《史记》《汉书》记载，秦代淮北淮泗流域饮酒之风盛行，酿酒业已是当地重要的手工业门类。

少年项羽在故乡的时候，未必喝过多少酒，但他一定闻惯了那种味道。

当梧桐巷周围的酒坊开始蒸粮，酒气顺着风飘过院墙，灌满整条巷子。一个将门少年，就是在这样的气味里长大的。

后来，他带着八千子弟过了江。那些子弟里，很多是从下相跟出来的乡邻。他们远离故土，随身带的行李里，少不了几囊故乡的酒。

巨鹿城外，漳水之畔，项羽下令砸碎锅灶、凿沉渡船。三军肃立，他从怀中取出最后那囊酒，倒在旗帜上。那一囊酒，是下相的水土酿的，他泼出去的那一刻，是在告诉身后的淮泗子弟：没有回头路了。

后世读史的人，总在争论鸿门宴上项羽为什么不杀刘邦。有人说他刚愎自用，有人说他优柔寡断，但或许还有一层更简单的原因：他不屑于在一场酒宴上做手脚。

香港中文大学讲座教授李欧梵曾将项羽的形象与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阿喀琉斯相关联，二者皆渴望凭借自身的力量去挣脱命运的枷锁，不屑于行“不义之事”，哪怕最终会因此而满盘皆输。

看似是绕不开的悲剧结尾，却是英雄品质最闪耀之处。

《史记·货殖列传》里记载，秦时楚地分三楚。

淮北沛、陈、汝南、南郡为西楚；彭城以东为东楚；江南为南楚。下相，正好在西楚腹地。项羽灭秦之后，有人劝他定都关中，他不肯。他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于是他回到彭城，自号“西楚霸王”。

这不是一个随便起的封号。西楚，是他故乡的名字，他把自己的身份、尊严、荣耀，统统绑在了那片土地上。

垓下之围是项羽一生的终点。那一夜他坐在帐中，四面楚歌。他让虞姬起舞，自己端着酒杯，唱着“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那杯酒是从哪里来的，史书不载。但我们大概可以猜想，那是他军帐中最后一囊故乡的酒。

乌江亭长划着船等他，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足以为王。项羽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的追兵，他说，我当年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如今无一人还。纵然江东父老怜我，我还有何面目见他们？

他没有上船。他把乌骓马送给了亭长，然后转身，步行接战。力战至最后一刻，自刎而死。

项羽一生中的每一杯酒，都与他的命运紧密相连。每念及此，我们便无法不想到，那杯中之物，正是来自他魂牵梦萦的故乡宿迁。

如果你来到宿迁的九鼎公园，最先映入眼帘的一定是那个高达9米的霸王举鼎雕塑。

这座雕塑由宿迁籍画家张劲扬于1996年创作完成，雕塑通体由锻铜打造，重6吨，底座四面分别创作了吴中起兵、破釜沉舟、挥师彭城、鸿门设宴四幅浮雕。

远远望去，气吞山河、势不可挡。

项羽自刎乌江后的两千多年里，王朝更迭，沧海桑田。

但他并没有成为史书里冰冷的符号，而是化作了宿迁的地名、酒俗、非遗传承，融进了这座城市的血脉，与宿迁传承千年的酿酒文化长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

1703年，宿迁知县胡三俊在项羽出生地立碑一方，从此正式定名为“项王故里”；民国时期，西北军将领张华棠在古槐树旁建草亭一座，命名为“槐安亭”，随后宿迁县长张乃藩借办菊花会名义集资建起“英风阁”。

▎现在的项王故里景区 图源@视觉中国

2011年，宿迁按照国家5A级旅游景区标准，对项王故里进行大规模扩建。

同时，宿迁还建造了集购物、餐饮、休闲、娱乐、旅游、文化于一体的特色商业步行街——楚街，相继成立江苏省项羽文化研究会、举办西楚文化节和创业文化节。

当年的项羽，带着对家乡的眷恋悲怆赴死。如今，一代又一代的宿迁人，用自己的方式缅怀、守护着自己心中的霸王。这或许就是游子与故土的另一种“双向奔赴”。

今日，漫步宿迁街头，几乎处处都能看到项羽的印记，本地的非遗项目中，也大半和霸王相关。宿迁甚至有一道经典名菜，名字就叫“霸王别姬”——将甲鱼与鸡同炖，汤浓肉烂，鲜香醇厚。

▎宿迁是一座会让人“醉”的城市，坊间戏言这里的麻雀都能喝二两。图源@梦之蓝社区

而这道菜的最佳搭档，当然是宿迁本地酿的美酒。2012年，宿迁获得“中国白酒之都”称号，凭借着独有的“湿地”生态和洋河、双沟两大名酒，成为中国白酒版图里不可或缺的核心产区。

苏北水乡的缠绵，让宿迁的酒少了几分刚猛浓烈，多了些许软糯香甜，入口如云过喉，余味悠长。

以洋河为例，其采用的“低温入窖、低温发酵、低温馏酒”三大工艺，意味着更缓慢的发酵过程，能够让酒中诸味缓缓生长、不急不躁。如同这片土地上的生活，总带着一种从容的底色。

▎慢，是洋河的第一门功课。低温入窖，微生物慢慢生长；低温发酵，香味物质慢慢积累；低温馏酒，酒体慢慢成型。图源@洋河酒厂

这绵柔的滋味，细品便是“甜、绵、软、净、香”的交融。初入口时温润绵长，带着江淮平原特有的敦厚，入喉之后却有后劲层层递进，醇厚之力从胸腔深处缓缓升腾，久久不散。

项羽的刚烈，美酒的绵柔，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风骨。刚时不折，柔时不屈，宿迁的滋味，从来都在这一刚一柔之间。

梧桐巷的槐树还在长，宿迁的绵柔还在酿。英雄的故事，就这样一代一代地，被人喝进肺腑里。

参考资料：

[1] 何悦桐. 论《史记·项羽本纪》中的英雄主义色彩[J]. 渭南师范学院学报， 2023(3).

[2] 扬子晚报. 微史记｜项羽在宿迁留下了什么[EB/OL]. 2026-04-07.

[3] 上游新闻. 西楚霸王归来！“项羽热”掀起宿迁文旅新浪潮[EB/OL]. 2026-04-09.

[4] 宿迁网. 项羽：敢为天下先的盖世英雄[EB/OL]. 2021-0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