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不久的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发布会上,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王巍如是说。
当酿酒史的刻度,从5000年,一路向前推进到8000-9000年,我们其实在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中华文明的精神根系,究竟深扎于何时?
酒,或许正是答案的一部分。
这并非一篇寻常的考古简报,而是一场沿着时间纵轴,重新理解“酒为何物”的文明之旅。
8000年前的红曲香
嵩山东麓,双洎河畔。河南新郑裴李岗村的麦田泛着金黄。麦浪之下,便是刚刚入选“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裴李岗遗址。
东部生活区、西部墓葬区、南部墓葬区……随着发掘面积不断扩大,一幅距今约8000年前的聚落图景,正从考古人员的手铲下缓缓浮现。
踏入这座古老聚落,你会恍若闯进一座史前的“综合工坊”。先民们将粗大的原木与黏湿的泥土层层夯筑,筑起一座座坚实的红烧土房。房屋四周,灰坑与陶窑错落分布,制陶、酿酒、染色等手工业活动在此蓬勃开展,先民的生活也因此格外丰盈。
制图@好酒地理局
更令人惊叹的发现,藏在陶壶之中。考古人员在多件陶壶内壁,检测到丰富的红曲霉菌丝和闭囊壳,以及带有发酵特征的稻米淀粉粒。
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馆员王凯解释说:“他们利用人工种植的稻米制作红曲霉,发酵食物,进而酿酒。通过植物大遗存分析,裴李岗人已经形成了黍、粟、稻混作农业体系。”
由此,一幅8000多年前的生活画卷徐徐展开:新石器时代的先民走出洞穴,在河谷平原扎根安家,他们春种秋收,巧手制陶,还不忘用余粮酿上几壶好酒。
美国社会学家亨利·摩尔根曾将人类社会演进划分为蒙昧、野蛮与文明三阶段,并以技术发明作为分界标尺。在他看来,农耕方式的变革与劳动分工的出现,正是文明诞生的关键特征。
▎当人类从原始部落发展到文明社会时,职业分逐渐成为固定的社会角色,这推动了阶级分化和国家的形成。图源@千图网
若将裴李岗遗址置于宏大的文明视野中,一个问题油然而生:中原腹地,为何会采用源自南方的稻米来酿酒?
这说明稻作农业在由南向北传播的过程中,先民做的不仅是耕种与推广,他们还掌握了复杂的酿酒技术。当酒香飘进日常生活,社会分工便悄然萌芽,反过来刺激了对稻米的稳定需求,进而成为农业扩散的一股强大推力。
南方的稻作技术一路北上,落入黄土,化作酒香。一种不以血缘为界、不以山川为隔的文化共同体,就这样悄然形成了。
制图@好酒地理局
以裴李岗文化为中心,红曲霉酿酒技术趁着仰韶文化扩张的东风,沿黄河一路西行,直至关中盆地。陕西西安半坡、临潼姜寨等遗址的陶器残留物中,也发现了类似的红曲霉发酵特征。
还有一条路线是顺着汉水南下,进入江汉平原。大溪文化、屈家岭文化的一些遗址里,也发现了植物酿酒的化学残留物,但工艺可能因地制宜发生了改变,有的混了块茎,有的改成菱角、豇豆。
制图@好酒地理局
总体来看,嵩山周边是目前已知红曲霉酿酒技术在北方最早的起源地。而且传播呈现出“中原核心—外围递减”的梯度格局,恰恰说明中原技术确实在早期文明里起到了“领头羊”的作用。
酿酒技术之所以能够跨越山河、生生不息,口腹之欲只是表层的答案,更深层的动力,藏在精神信仰的深处。
放眼世界,酒在许多古文明中都扮演着人与神灵之间的信使。古埃及人将啤酒敬奉给神明,那些酿酒的秘方,则被当作圣物,小心翼翼地藏在神庙深处。
在裴李岗遗址的南部墓区,专家发现陶壶常被置于墓主西侧,作为陪葬之物。这意味着以酒敬祖的传统,从这一刻起,酒不再只是饮品。它作为凝聚社群、沟通人神的使者,见证着中华大地从蛮荒一步步走向文明的漫长跋涉。
从通神走向治世
从裴李岗西行,翻越秦岭,抵达陇东高原,我们步入仰韶文化的广阔天地。
仰韶文化距今约7000至5000年,是黄河流域最具分量的史前文化之一。这一时期,酿酒技术更趋成熟,酒与社会结构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密。
2025年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甘肃庆阳南佐遗址,向我们展示了仰韶文化晚期的宏大图景。
南佐遗址坐落在黄土高原的董志塬上,碳十四的检测将它锁定在距今约5100至4700年,比传说中大禹治水的时代还早了1000年。
制图@好酒地理局
经考古学家初步确认,遗址总面积约600万平方米,相当于汉唐时期20个县城的大小,超过8座故宫的恢宏。试想一下,你在这座古城中徒步数日,或许连城中心都未曾走到。
真正定义这座古城的,是它最核心的九座大型夯土台,占地约30万平方米。虽然面积只有整个遗址的二十分之一,却如众星拱卫北辰,以不可撼动之势,镇守着这座5000年前的都邑。
当地人给这片核心区取了一个浪漫得不像考古的名字——九女绾花台,仿佛九位仙女用黄土和汗水,编织一朵绽放了5000年的文明花朵。
九台沿对称轴线铺展,北台圆融如天,东西八台方正似地。考古学家推测,圆台用来观察星象,祭祀天神,方台则用来监测地脉,敬奉地神。
天圆地方的宇宙理念,就这样被先民夯筑进黄土,成为大地上永不褪色的坐标。
值得一提的是,九台堪称史前超级工程。以当时极为原始的建设条件,大约需要5000人经年不辍的劳作方可完成。
如此强大的社会动员力,指向一个共识:南佐遗址已具备早期国家气象。
制图@好酒地理局
在主殿东侧的一个祭祀空间里,考古人员集中出土了9件小口平底彩陶酒瓶,每个半米来高,瓶盖、瓶塞一应俱全。如此精细的器物设计,折射出南佐人对酒这一“液体资产”的珍惜,也昭示着祭祀中的酒绝非寻常之物。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些酒瓶并非孤零零的存在,而是和几百件大小不一的白泥小罐、朱红大彩陶罐错落交织,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酒器组合。
如此盛大的酒器规模,让人不禁追问:在早期国家初露曙光的时代,究竟是谁有资格在九台前的宫殿里举行宴饮?答案指向了王权与神权合一的统治者。
恢宏的宫殿中,宴饮与祭祀轮番上演。酒成为他们展示权力的信物,分配资源的工具,联结部落的纽带。
▎南佐遗址出土的陶罐 图源@视觉中国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左传》所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史前雏形。南佐的酿酒和用酒,已经超越了裴李岗时期的个人和家庭层面,进入了国家礼制的高度。
南佐遗址出土的酒器,改写了黄土高原在文明版图中的定位。5000年前,这里并非边缘,而是一个有礼制、有组织、有国家雏形的中心。
在中华文明形成的漫长进程中,黄土高原原来始终稳居舞台的中央。
从历史中走来
历史长河奔涌至商周,酒终于迎来了它的制度化时代。
殷商甲骨文中,“酒”“醴”“鬯”频频现身。鬯是浸了草药的香酒,专奉于祭祀;醴是低度的甜酒,温润可口;酒则是充分发酵的饮液。三种酒,三种等级,三种用途。
图源@华润啤酒
周武王克商之后,《周礼》中记载了“酒正”“酒人”等官职,酿酒已被纳入国家管理,成为礼乐文明的重要载体。
然而,制度可以划定酒的边界,却无法穷尽酒的潜力。真正让中国酒文化生生不息的,是之后几千年里,一代代酿酒匠人不断突破的技术演进。
秦汉之际,酿酒悄然蜕变,它不再只是口耳相传的民间经验,而开始迈上技术化的台阶。东汉《四民月令》详细记录了不同月份酿不同酒品的时令法则,这说明古人已深谙温度与季节对发酵的微妙影响。
民间酿酒之风如火如荼,一种通过分批投料来精准控制发酵的“九酝酒法”也应运而生。这一工艺穿越2000年时光,至今仍在古井贡酒的酿造中生动延续。
▎《九酝酒法》被誉为中国最早有文字记载的酿酒法,距今已有1800余年,代代古井人奉之为圭臬。摄影@好酒地理局
唐宋两代,酿酒迎来文化与技术的双重高峰。李白“斗酒诗百篇”的豪情,映照出一个酿酒技术成熟、酒文化繁荣的时代。匠人们把心力倾注于制曲,通过调控温度、湿度、原料配比,来精准驾驭曲的酶活力与香气特征。
宋代匠人更上层楼。这时为了解决低度谷物酒容易酸败变质的顽疾,他们首创低温加热法来杀灭生酒中的杂菌,以便让酒能长期保存。这项技术的原理,和700多年后欧洲出现的“巴氏消毒法”如出一辙。
可靠的灭菌技术,让酒可挣脱了现酿现卖的枷锁,一跃成为上架销售的商品。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我们在《清明上河图》中,能看到汴京城内酒楼鳞次栉比、酒旗迎风招展的繁华景象。
元代时,蒙古帝国的扩张撕开了欧亚技术通道,蒸馏酒法伴着丝绸之路的驼铃声传入华夏,和本土谷物酿造传统交融,催生了中国特色的高度蒸馏酒。
▎李渡元代烧酒作坊遗址-考古发掘现场 图源@李渡酒业
2002年,江西李渡元代烧酒作坊遗址破土而出,元代酒窖、炉灶、完整的蒸馏设施一一显露真容,无声诉说着当年烧酒生产线的成熟与繁忙。这一发现不仅将中国蒸馏酒的实物证据锚定在元代,更让李渡戴上了“中国烧酒祖庭”的桂冠。
从此,以蒸馏为提纯手段的白酒,与以坛陈为特色的黄酒,形成了一南一北、一清一厚的双峰对峙格局。
明清时期,酿酒业如百花竞放。回沙工艺在这一时期诞生,茅台正式定名,山西的汾酒锤炼出“清蒸二次清”的纯净,四川泸州守着泥窖酿出的浓香……如今这些名扬天下的工艺体系,其根脉皆奠基于这一时期。
图源@泸州老窖
从新石器时代的自然发酵,到商周时期的人工曲蘖,再到唐宋以后的蒸馏技术,中国酒的酿造工艺经历了一次次革命。但无论如何变化,一些核心要素始终未变:以粮谷为原料,以曲为糖化发酵剂,以开放式自然发酵为工艺特征。
技术的连续性,构成了中国酒文化最深厚的底色。而这一切的起点,恰恰可以在史前考古中找到源头。
最后,让我们从史前回到当下。
2025年10月16日,工信部发布《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2026—2030年)(征求意见稿)》,首次把酿酒和丝绸、茶叶、瓷器、中药、文房四宝这些中华传统特色产业并列齐观。
在今天的中国,酿酒之所以被称为历史经典行业,并非全然仰仗政策的托举,而是由千百年积累下来的活态遗产、文化传承共同构成的厚重底蕴。
2003年,在剑南春“天益老号”约12万平方米的遗址中,考古人员清理出26口酒窖、5座炉灶、1口水井,以及晾堂、粮仓、蒸馏设施等完整生产遗迹,涵盖了从原料处理到成品酒酿造的全过程。
▎天益老号上启南齐,距今约有1500年的历史。作为国内历史最久远且仍在生产的窖池群,天益老号承载了剑南春厚重的历史渊源。图源@剑南春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这里还首次发现大曲窖与小曲窖并存,证明清代当地酿酒业已能分窖生产不同酒类,专业化程度远超想象。
中国考古史上,还有一种发掘是在酒窖的呼吸中同步完成的,这便是位于四川泸州的1573国宝窖池群。
明万历年间,泸州武举人舒承宗解甲归田,采集城南五渡溪独有的黄泥,在营沟头筑窖,开创了人类首次利用土壤中己酸菌、丁酸菌等微生物发酵生香的酿造历史。
发展至今,泸州老窖的1619口百年以上窖池、16处古酿酒作坊,以及纯阳、龙泉、醉翁三大天然藏酒洞,一并晋升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入选数量和类别高居全行业之首。
制图@好酒地理局
值得一提的是,泸州老窖的窖池,不是陈列在展柜里仅供远观的文物,而是仍在参与日常生产的活态生命体。古窖泥中繁衍的微生物群落,经过数百年驯化,赋予了酒体无法复制的独特风味——这正是任何现代技术都无法复制的核心资产。
当整个行业陷入同质化竞争的困局,这些有据可查、有物可证且仍在生产的“活态文物”,便成了最具说服力的品牌背书。
当然,考古成果对白酒行业的赋能,远不止于为品质叙事提供背书。在全国联合申遗的大背景下,那些默默运转了千百年的白酒酿造窖池,正悄然化身为中国白酒走向世界的文化名片。
在行业从高速扩张转向高质量发展的今天,当一瓶酒可以将自己的历史追溯到9000年前,它就不再仅仅是一种商品,而是一种文化符号。这种符号价值,在消费升级与文化自信的时代背景下,具有不可替代的竞争力。
中国白酒从不缺少历史,只是需要在每一个时代,找到与历史对话的全新方式。2025年的考古发现,恰恰为我们提供了一次重新审视中国酒文化的珍贵契机。
参考文献:
[1].薛凤旋.中国城市文明史[M].北京:九州出版社,2022.
[2].韩茂莉.中国历史地理十五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
[3].大象时政. 新郑裴李岗:酿酒染布 8000年前古人的“先进生活”有多美?[EB/OL]. 河南省文物局,
[4].李韵,王笑妃.考古解码何以中国——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亮点扫描[EB/OL].光明日报.
[5].王赛时.中国酒史[M].济南: 山东大学出版社,2010.
[6].李后强,刘淼.老窖学[M].北京: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25.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