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春节总离不开酒。


但同是杯中物,却因山河阻隔、气候相异、物产有别,其味其俗,如方言般千差万别。


从冰封的北境到炽热的南疆,从西陲的高原到东极的江畔,酒随山川而异,情却因杯盏而通。


我们从中国版图上的四个极点出发,观察春节时刻,酒如何作为一把钥匙,开启不同环境塑造的生活逻辑。


制图@好酒地理局



东极·抚远,御寒的生理燃料


黑龙江省抚远市,地处东经134°40′,是中国陆地行政领土的最东端。


地理教科书会特别注明,2008年黑瞎子岛西侧约171平方公里回归后,抚远的“东极”意义更为完整。


这里的冬季是漫长而凝固的。黑龙江的封冻期长达五个月,这期间平均气温零下二十摄氏度以下是常态。


现在的抚远,凭借独特的地缘与人文魅力,已成为游客争相打卡的边境旅游目的地。图源@视觉中国


在此地,酒首先不是一种情趣,而是一种需求


聚居在“东极第一村”抓吉赫哲族民俗村的赫哲族,是中国境内唯一以渔猎为主要传统的少数民族,世代生活于此。他们的饮食与节庆,高度依赖江河。


春节前后,正是冬捕的时节。在浩瀚的冰面上,严寒无孔不入。长年累月地在江边打鱼生产,江边潮湿风大且阴凉造成赫哲族老人骨节粗大、变形日久而落下很多疾病,尤其是风湿病已经成为赫哲族的一个通病。为了预防这种疾病,疏通血脉,活络筋骨,饮烈性酒就成为了防寒御寒的饮食习惯


捕捞间隙,快速呷上一小口,热流从喉咙迅速扩散至全身,短暂地对抗无情的寒冷。这是一种高度功能性的“燃料补充”。


赫哲族是中国唯一的以江河捕鱼业为主要经济从业的少数民族,他们待客饮酒时少不了名贵鱼馔,有向客人敬鱼头表示尊重的习惯。图源@佳木斯市博物馆


物产的相对单一,也框定了酒的风味。耐寒的高粱和玉米成为主要酿酒原料,它们酿出的酒体醇烈、直接,没有太多复杂的香气,却可以提供最即时的热量。


历史上,赫哲人还会以鱼皮制作酒囊,如今虽已少见,但酒在冬捕、祭江神等仪式中,仍是重要的精神与物理热源。赫哲族传统乌日贡大会的体育比赛如叉鱼、滑雪、雪橇等赛事,就有这样的规定:输家请赢家喝酒。


赫哲族年节宴席上,有一道名菜“刹生鱼”。鱼肉生切,拌以醋、盐和辣椒。烈酒常作为这道菜的搭档,高度酒精能驱散生食可能带来的寒气,也能起到一定的消毒作用。


在冬捕或年节团聚时,当地也遵循“先敬江神,再暖人身”。下网前,渔民会向冰窟中洒少许白酒,以示对江神的感谢与祈愿,称为“敬江酒”。饮酒时常用小盅,一饮而尽,谓之“一口闷”,寓意痛快驱寒、渔业顺利。


图源@AI生成


烈性白酒之外,赫哲族还会用山葡萄酿酒,以及用稠李子、山丁子、都柿子酿各种果酒。


在抚远,酒是冰天雪地里一簇可携带的、内在的火焰。



南极·海南,丰饶生活里的闲适


中国领土的最南端,是南沙群岛的曾母暗沙。那里没有常住居民,也没有成型的年节风俗。


因此,我们对“南极”年味的探寻,落脚于中国唯一完全位于热带的省份——海南岛。这里的春节,与寒冷无关。


▎冬季温暖如春,注定了海南岛的春节与众不同。图源@视觉中国


三亚的海滩、陵水的椰林,春节期间气温常在二十五摄氏度左右。潮湿、温热的海风,定义了另一种节庆氛围。


与北方以烈酒补充热量截然不同,海南的传统酒饮走向了另一极:低度、甜润、常与果香为伴


最具代表性的,是黎族用“山栏米”酿造的酒。山栏米是一种旱稻,多种植于海南中部山地。黎族妇女将山栏米蒸熟,拌入用野生植物制成的“酒饼”,置于陶罐中发酵。


数日后,便得到一种乳白色或淡黄色的酒液。酒精度通常在十度以下,口感微甜微酸,带有独特的植物香气。它常被装入竹筒待客,饮用时清冽甘爽。


这种酒的酿造和饮用,都与当地的生活节奏合拍。发酵过程依赖自然温度,无需复杂控温。饮用时也无需急迫,常在漫长的闲暇或节庆聚餐中,慢慢品味。


图源@AI生成


黎族待客时有“竹筒转,情意传”的习俗:主人手持竹筒酒,先自己喝一口,再用同一竹筒依次传递给客人,象征同心同饮、不分彼此。在“三月三”等节庆中,还有“对歌饮酒”之风,青年男女以歌劝酒,输者饮一杯酒,场面欢快。


在沿海地区,如三亚的疍家(水上居民)社群,历史上曾流行椰子酒。成熟的椰子自然坠地或落入海中,在高温条件下内部汁液自然发酵,形成略带酒气和甜味的饮品。这是一种“天赐”的酒精,酒精度很低,主要为了解渴和增添风味。


此外,用本地盛产的甘蔗、地瓜酿制的低度甜酒,也各有传承


分析这些酒品的共同点,线索指向环境:丰饶的物产提供了多样化的酿酒原料(稻米、椰子、甘蔗);终年的高温极大便利了自然发酵过程,使得酿造低度酒简单易行;而无需对抗严寒的生存状态,让酒脱离了“生存必需品”的角色,更多转向社交、助兴和味觉享受。


图源@AI生成


在海南,酒是热带丰饶物产的延伸,是慢节奏生活的味觉点缀。它的“甜”与“淡”,呼应着海风的舒缓与物产的慷慨。



西极·喀什,绿洲的热情索引


中国陆地最西端的行政区,是新疆帕米尔高原上的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但要论深厚、成熟且与年节文化深度交融的酒俗,丝绸之路的历史名城喀什,更具观察价值。


喀什位于塔里木盆地西缘,它远离海洋,是典型的温带大陆性气候。干燥,日照强烈,昼夜温差极大。更重要的是,它是古代丝绸之路南北道的交汇点,多元文化在此沉淀、交融。


制图@好酒地理局


这里的“年节”概念是复合的。当地主体民族维吾尔族庆祝伊斯兰教历的重要节日,如古尔邦节和肉孜节,春节则带来双重的喜庆气氛。


在这种复合的节庆氛围中,一种古老的酒扮演着核心角色:穆塞莱斯。这是西域最古老的葡萄酒,历史悠久、工艺独特


它的酿造方法颇为古老:将成熟的葡萄挤碎,连皮带籽一同放入大陶缸中。有时,酿制者会加入草药、枸杞等物料。发酵过程并非在密闭酒窖中进行,而是需要反复晾晒、搅拌,让酒液浓缩。


最终得到的穆塞莱斯,色泽深红近黑,质地浓稠如蜜,甜度极高,并带有葡萄皮籽带来的独特涩感与复杂香气,其酒精度也高于常规葡萄酒。


穆塞莱斯是西域最古老的葡萄酒。唐人诗句“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瑟琶马上催。”中的“葡萄美酒”指的就是穆塞莱斯。图源@西域酒文化博物馆


在喀什老城的家庭聚会或节庆宴席上,穆塞莱斯常盛放在大碗中传递。人们围坐,分享同一碗酒,佐以民族乐器弹奏的乐曲和即兴的歌舞。酒在此刻,是点燃集体情绪、强化社群联结的催化剂。


维吾尔族在节庆饮穆塞莱斯时,常有“酒歌伴酒”的传统。一人举碗唱起传统民歌,歌声结束时碗传到谁手中,谁便饮一口酒,如此循环。席间还有“酒不单饮”之说,即饮酒必配以手抓肉、馕等食物,以示圆满。


在帕米尔高原的塔吉克族牧区,则是另一番景象。那里流行的是马奶酒或骆驼奶酒,将新鲜马奶或骆驼奶装入皮囊,不断搅拌震荡,利用天然酵母发酵而成。酒精度很低,略带酸味,是高原游牧生活适应肉食为主的饮食结构的解腻之选。


喀什酒俗的形成,是地理与历史深度协作的结果。


塔里木盆地边缘的绿洲,提供了种植优质葡萄的完美条件:强烈日照积累糖分,巨大昼夜温差锁住风味,这是物产基础。


▎优异的光热条件,为葡萄的生长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摄影@好酒地理局


丝绸之路的开通,将中亚乃至更远地区的葡萄种植与酿酒技艺带入此地。技艺与本地优质原料结合,经过时间演化,形成了穆塞莱斯这种独特产物,这是历史层积。


而干燥气候下对高糖分、浓郁风味饮品的偏好,以及绿洲城市生活中对集体欢聚的热情,则共同塑造了其浓烈、共享的饮用文化,这是环境与性格的互动。


在喀什,酒是绿洲对沙漠的甜蜜反抗,是漫长商道上沉淀下来的欢聚艺术。它的“浓”与“醇”,映射出日照的慷慨与人群聚集的热情。



北极·漠河,极限的生存见证


黑龙江省漠河市北极村,北纬53°33′。这里是官方的“中国最北”地理象征,也是国内唯一能观测到北极光的地点。


“极寒”是此地最绝对的标签。历史记录的最低气温是零下52.3摄氏度。冬季漫长,每年积雪期超过两百天。冬至前后,白昼时间仅有七个小时左右。


制图@好酒地理局


在这里,酒再次呈现出强烈的“生存工具”属性,但其程度比东极抚远更为极端


漠河最典型的酒,是被形象称为“烧刀子”的烈性白酒。其酒精度往往在60度-70度之间,用本地高粱酿造。酒液看起来纯净如水,入口的瞬间却像一道火焰贯穿食道,带来猛烈而短暂的灼热感。


对于过去以林业、戍边为主要生计的人们而言,这种酒是户外作业的“硬通货”。在零下四十度的森林或边境线上,一小口“烧刀子”带来的体表温热感,虽不能真正提升核心体温,却能提供心理慰藉和短暂的生理缓冲,是应对极端环境的一种民间智慧。


当地人喝“烧刀子”时有“三烫一呵”的习惯。酒需用热水烫热三次,饮前先呵一口气于酒面,利用呼出的温热气体与酒气交融,形成“雾气升腾”之象,寓意驱寒纳吉,也象征对酒的敬意。另有俗语“漠河三件宝,火墙、烈酒、皮袄好”,形象道出酒在极寒生活中的地位。


图源@AI生成


漠河的春节,因为光照而调整。年夜饭可能在下午三、四点就开始,因为那时天色已如深夜。人们围坐在烧得滚烫的火墙或火炕边,室外的寂静严寒与室内的喧闹温暖形成巨大反差。


烈酒在这样的场合,扮演着多重角色,它是打破沉默、活跃气氛的社交媒介,也是漫长冬夜里,抵御孤寂感的精神陪伴,更是一种集体性的、对抗严酷自然的存在。


除了“烧刀子”,本地人也利用大兴安岭的物产泡制药酒,如鹿茸酒,被视为滋补强身的珍品;或用野生蓝莓酿造果酒,口味酸甜,酒精度较低。


渔猎的鄂伦春人是了解野生蓝莓的高手。在他们的妙手下,当地形成了具有民族特色的传统酿制蓝莓酒工艺,也是漠河市一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图源@视觉中国


漠河酒俗的成因链条清晰而冷峻:极端的寒冷是首要驱动力,它要求酒能提供最快速、最强烈的热感反馈。有限的物产,主要是耐寒高粱决定了酒的原料基础。而地广人稀、冬季漫长的边境生活,则塑造了其既用于个人御寒,也用于社群取暖的双重功能。


在漠河,酒是“最北”标签下人们坚韧生活的味觉证明。它的“烈”,是环境压力的刻度,也是生命韧性的刻度。



山河之酿,环境塑造杯中之物


遍历四极,可以清晰地看到,酒俗的差异并非随机,而是一套严谨的“环境-物产-技术-习俗”的连锁反应。


地理气候是首要的塑造者,它设定了最基本的需求框架。寒冷地区(抚远、漠河)对酒精度的要求,本质是对热量快速补充的需求;温热地区(海南)则无此压力,可以追求风味与低度;干燥地区(喀什)则发展出通过高糖分酒体补充能量的方式。


▎一杯酒里,藏着一方水土的呼吸。图源@AI生成


物产是酒体的物质根基,北方的高粱、玉米,南方的稻米、椰子、甘蔗,西北的葡萄、奶类,这些主要作物和特产,直接限定了酿酒的原料可能,进而决定了酒的基本风味类型。


技术是转化的关键,蒸馏技术(多用于北方烈酒)与发酵技术(多用于南方低度酒、西北葡萄酒和奶酒)的选择与完善,往往与当地物产特性和气候条件相匹配。高温有利于自然发酵,而获得高酒精度则需依赖蒸馏。


历史与民族性是风味的调色盘,丝绸之路带来了葡萄与酿酒术,塑造了喀什;渔猎传统让赫哲族的酒与鱼生紧密结合;黎族的山地文化保存了山兰酒的古法。每一次民族迁徙、文化交融,都可能为地方的酒俗增添新的层次。


现代性则是正在发生的变量,工业化瓶装白酒的普及,在一定程度上冲淡了地方酒品的独特性。旅游业的发展,也让一些传统酒俗从日常生活仪式,转变为面向游客的展演。健康观念的兴起,则促使低度、果味酒饮在各地获得新的市场。


图源@AI生成


从抚远的烈,到海南的甜,从喀什的浓,到漠河的炽。中国年节里的这杯酒,滋味迥异,背后是江河、海洋、戈壁、雪原截然不同的自然禀赋与生存挑战。


这杯酒里,装着地理,这是纬度决定的日照与气温,是海洋性气候与大陆性气候的分野,是高原、盆地、平原、海岛的地形密码。


也装着历史,是丝绸之路上的驼铃,是闯关东路上的足迹,是海岛先民的渡海,是戍边将士的守望。


更装着人与脚下土地相处的智慧,是在极限环境中寻求生存慰藉的坚韧,是在丰饶物产里酿造生活情趣的从容,是在多元文化交汇处创造欢庆形式的灵动。


图源@AI生成


人们同时在除夕夜举杯,杯中之物却如此不同。但这恰恰印证了一个深刻的道理:真正的文化共同体,并非建立在完全一致的习俗之上,而是建立在能包容并尊重由不同山河所孕育出的、千姿百态的生活逻辑与情感表达之上


万般滋味,共同构成了中国年味博大而深厚的味觉图谱,也是“和而不同”这一古老智慧,最具体、最可品尝的体现。

点赞(0)

评论列表 共有 0 条评论

暂无评论

微信公众账号

微信扫一扫加关注

发表
评论
返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