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这种高度适应奔跑、极具耐力与速度的大型哺乳动物,不仅是人类历史上的重要家畜,更是推动文明演进的关键“生物引擎”。


从战争工具到经济载体、文化象征,从帝国兴衰、民族融合与世界体系形成的关键推动者,马深刻塑造了人类社会的发展轨迹。


并且,在不同的文化中,马都是一种相当正面的精神图腾


中国人讲“龙马精神”,赞其昂扬向上;说“老骥伏枥”,敬其志在千里。西方神话中的天马佩加索斯,亦象征着超越与神性。


2025年联合国设立7月11日为“世界马日”,肯定其在经济、社会与文化遗产中的地位。2026年农历马年的翩然而至,更添上一重属于春节的、温热而喜庆的时序寓意。


正是在这悠久的迁徙与交融中,另一种人类文明的重要风物,酒,也随之飘散四方、酝酿新生。



马背上的文明演进


人类学家普遍认为,马匹的驯化与马车的传播,构成了古代世界体系形成的重要动力。


若无马,大陆间的互动网络将难以建立,文明的交流与演进亦将放缓脚步。


大约6000年前,在中亚草原上,人类驯化了最早的野马,随后逐渐向西亚、南亚、欧洲与东亚扩散,马成为推动文明进程的关键伙伴。


自从马被人类驯化后,人类文明的进步也随之快马加鞭。图源@AI生成


在哈萨克草原北部的波台遗址,考古学家发现了数以万计的马骨,其中不少带有骑乘、食用与祭祀的痕迹。


在中国,确凿的家马与马车遗存可见于商代。殷墟出土的马骨基因显示,其血统与欧亚大陆多地的马种相关,暗示着早期的东西交流。


中原虽非天然宜马之地,却始终渴望良驹。甲骨文中已出现“马方”“多马羌”等称谓,指向那些善于养马的部族。


据《尚书·牧誓》记载,武王伐纣时,“戎车三百辆,虎贲三千人”。戎车即战车。由于马“寓兵于农,隐武于国”,周代时便把掌握军政和军赋的官称为“司马”,以突出马的重要性。


图源@AI生成


由马拉动着战车,也拉动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到战国时代,赵武灵王向匈奴学习“胡服骑射”,单骑取代战车,骑兵自此登上历史舞台。


这场军事革命不仅改变了战争形态,也催生了养马业的兴盛。秦、汉、唐三代,马政强弱几乎与国势起伏同步。


汉高祖就曾劝民养马,增强物力,以迅速恢复战争的创伤。汉武帝两征大宛求取“汗血宝马”(又称“天马”),既为改良马种,也映射出那个时代对速度与力量的向往。


一匹天马,足以激起君王跨越山河的野心。但马的意义,远不止战争。


广袤的亚欧大陆上,马长期是连接农耕与游牧文明的纽带。通过“茶马互市”“绢马贸易”,马背上的民族与中原王朝持续交换着茶叶、丝绢与马匹。


马是连接不同民族的重要纽带,推动了多民族的融合与发展。图源@AI生成


这种以需求驱动的贸易,自宋明以来日趋制度化,成为贯通南北、东西的重要渠道。就这样,马在战争、贸易与迁徙中不断穿梭,将离散的文明碎片缀合成网。


也正是在这些流动的旅途上,美酒悄然随着马蹄的起伏,浸润了不同的土地与人情。



马蹄下的酒文化迁徙


说起马和酒,大多数人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大概是马奶酒。


想象一下: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牧民将新鲜马奶倒入皮囊,挂在鞍边。马背起伏,奶液在颠簸中与时间悄然作用,几天后便成了略带酸香、清冽爽口的饮品。


图源@AI生成


这几乎是“移动酿造”的最早范例,承载着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哲学,远至西汉时期,便有记载,至蒙元时发展至巅峰,被列入“蒙古八珍”,成吉思汗命名为“赛林艾日哈”,意为“御膳酒”或“宫廷酒”。


但马对酒的贡献,可不止于贡献自己的奶。它更像一位古代“快递员”,靠着四蹄,把酿酒的原料、配方乃至喝法,送到了从前去不了的地方


最经典的例子,是葡萄的东游记。


据《汉书·西域传》记载,汉武帝时期,张骞通西域开辟通道后,汉使在西域采蒲陶(葡萄)、目宿(苜蓿)种归,其中苜蓿作为优质马饲料,被广泛种植。而葡萄,当时只算得上是“搭赠品”。


早在2500年前,欧洲栽培的葡萄已沿着贸易商道进入我国新疆。公元前139年,当张骞第一次“凿空”西域时,天山脚下的新疆已遍植葡萄。图为莫高窟第323窟:张骞出使西域。图源@视觉中国


但在后来的历史中,这可是件大事。


葡萄一来,直接给中国酒单上添了个全新品类:葡萄酒。汉唐几百年间,天马、苜蓿、葡萄在诗文中常常同时出现,勾勒出一条清晰的“马背上的植物传播链”。


李白写“卢橘为秦树,蒲萄出汉宫。”王维写“苜蓿随天马,蒲桃逐汉臣。”王翰写“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刘禹锡写“自从雪里餐毡后,不羡葡萄压架红。”……


虽然当时的葡萄酒还是只有贵族官僚才能享受的稀罕物,但种子已经埋下。并且,在古代国家交往中,以葡萄酒为代表的美酒,还常常作为贡品,承担着超越饮用的外交使命


《册府元龟·外臣部·朝贡》载:唐贞观年间,“高昌王麴文泰遣使献葡萄酒”。而当唐军攻破高昌后,甚至特地将当地葡萄种和酿酒法引入皇家园圃。《旧唐书》中记载:“及破高昌,收马乳蒲桃实于苑中种之,并得其酒法。”


图源@AI生成


这种以酒为礼的传统沿袭不衰,元明时期,从西域到暹罗、琉球的使团,仍常将本地佳酿作为重要贡品,献给中原皇帝。


《元史·文宗纪三》载:“西番(即吐蕃)、哈喇火州来贡葡萄酒。”《明实录·英宗实录》载:“暹罗国遣使臣柰思利等来朝,贡……蔷薇露、奇南香、苏木、胡椒、象牙、犀角及酒。”《明实录·孝宗实录》载:“哈密忠顺王陕巴遣使贡马及葡萄酒。”


除了这些官方层面的外交之礼,更鲜活、更持久的酒文化传播,则长期发生在那些官方记载之外的漫长商路上,就比如纵横西南的茶马古道。



丝绸、茶马、美酒


古代的丝绸之路与茶马古道,都是由马支撑的长期交换机制。马背驮来的不仅是货物,还有一套精妙的社交语言


在中国的西南山区,马的“物流革命”催生了更接地气的传奇。伴随着古代“茶马互市”交易政策的兴起,在山高谷深的川藏、黔滇等地,出现了一种特殊的民间经济组织“马帮”。


马帮寒来暑往,源源不断地驮着丝绸、茶叶、粮食、盐巴、美酒等生活物品与战略物资,往返于川藏、黔滇深山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马蹄的无数次踢踏下,一条举世闻名的道路,“茶马古道”,就这样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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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好酒地理局


广义上的茶马古道,以云南、四川、西藏为中心,覆盖了周边的湖南、贵州、广西、甘肃、陕西、宁夏等省区, 并进一步向外延伸到了缅甸、印度、老挝、泰国等东南亚、南亚国家和地区。


而茶马古道上商旅、马帮和当地居民对酒的需求旺盛,刺激了酿酒产业的发展。许多城镇和村落因酿酒而兴起,形成了独特的酿酒文化村落和产业集群。


如今西南地区许多酿酒名镇,其背后都离不开茶马古道的身影,如川酒主产区邛崃,以及酱酒重镇茅台镇、二郎镇,都是其中一员。


位于成都平原西南边缘的邛崃,便是茶马古道西出四川盆地的门户,早在秦汉时期,就是通往西南夷(今云南省、缅甸等地)“蜀身毒道”路线上的重要驿站。


兴于唐宋的茶马古道曾是我国西南地区重要的商贸走廊,也带动了沿线城镇的形成和兴起。古时的邛崃便是其中之一,邛崃的酒业正是因此而发展兴盛。图源@视觉中国


这里地处北纬30°黄金气候带,温和多雨、丘陵起伏,自古便是优质茶区,更是世界黑茶的发源地之一。历史上这里所产的“边茶”,专供藏区,经茶马古道源源不断运往青藏高原。


邛崃还是自古以来的好酒产区,文君当垆卖酒的故事,从西汉流传至今。唐时,邛酒已名扬天下,李白、杜甫、李商隐、韦庄等人都曾留下诗篇。


借助茶马古道远销各地的,除了茶,自然也有邛崃的酒。


明清时期,邛崃的酒便在天全、芦山、宝兴、雅安、荥经、小金等茶马古道川藏线必经之路上畅销。据地方志记载,当时邛崃“商贾辐辏,酒肆林立”,且“所产之酒,行销康藏、滇黔”


图源@视觉中国


而在毗邻的贵州,茶马古道的影响远不止于商品往来。它像是一条流动的技艺之河,将酿造智慧带入深山,与本地风土交融发酵。



酒香动天下


历史上,四川、贵州地区在历史上的茶马互市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特别是贵州高原,既出产茶,又出产马,茶马文化相当发达。


在“地无三里平”的贵州,山地马曾是绝对的运输主力。这种马体型紧凑,耐力出众,恰是穿越崎岖山道的行家。


贵州马属于优良品种,为西南山地型,驮、挽、乘兼具,具有短小精悍、体质结实、行动敏捷、性情温驯、适应性广等诸多等特点。图源@AI生成


早在宋代便在川黔交界处设置买马场,黔马便通过边境马场贸易,开始成为中原军马的重要补充。


到了明代,黔马的重要性进一步突出。据《明实录》记载,仅洪武十七年至永乐年间,贵州地区就贡献了超过四万匹马。


马匹流动的方向,也是文化与技术流动的通道。


穿梭于滇黔、川黔古道的马帮,不仅驮运茶叶与盐巴,更无形中成为酿酒技术的“移动课堂”:中原的蒸馏技艺随着商旅传入,与西南本土的发酵传统碰撞融合;沿途的窖池建造、曲药制作经验也因此得以交流改进。


图源@AI生成


例如明代中叶后的晋商崛起,便将杏花村汾酒的清香技艺,带去了全国。往西穿过河西走廊,清香一路走到吐鲁番盆地,往西南顺着茶马古道,一直走到川黔开枝散叶。


空间和时间上的重叠,让人仿佛穿过历史的迷障,看到一条条古道悄然成为白酒工艺的传播走廊。


而马、茶、酒在贵州的故事,最终交汇出了闻名世界的名字。


1915年,在旧金山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来自贵州的茅台酒与都匀毛尖茶都获得了金奖。而在当时,贵州大山中的货物仍主要靠马匹运输。


时代的马蹄声再次向前走,2014年,茅台发布了行业第一款生肖纪念酒,甲午马年茅台,拉开了生肖酒序幕


贵州茅台酒十二生肖系列 图源@贵州茅台


十二年一个轮回,随着2026年马年再次来临,生肖酒已从单个品牌的首创,发展为整个行业共鸣的文化表达。


在中国春节日益成为全球共享的节日、生肖文化走向世界舞台的今天,这杯酒里的意味变得格外悠长。


从戈壁到青山,从马背到桌席,从大漠使节手中的贡礼,变成山间马帮囊中的慰藉,如今又化作生肖轮转间的纪念。


马,已经从一个过去帮助人类跨越地理阻碍、运输酒香的实际载体,化身为一个文化符号,一份眷恋与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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